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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希禮毫不懷疑地接受她的解釋。他開始提起喬科爾頓蓋的房子。她故作糊涂,仿佛完全不清楚一棟房子需要多少根鐵釘。“這些房子都是優質工程,”阿希禮說。“這一回,時運不佳的人將同有錢人享受平等待遇了。在今天這種投機主義囂張一時的日子里,實在少見。看來舊時的價值觀,畢竟沒有泯滅。我很榮幸能參與這件事。你知道嗎,斯佳麗?科爾頓先生要向我買木材呢。”
她臉上裝出一副驚訝的神色。“哦!阿希禮——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她真的很高興,幫助阿希禮的計劃竟然進展得如此順利。
不過,后來她與科爾頓私下聊天時,發現事情有點矯在過正。喬告訴她,阿希禮打算每天都到工地來泡泡。她本來只想幫助他增加收入,不是培養他的嗜好。現在反而害得自己根本不能去工地了。
只有挑星期日休息的時候去了!此后每周去工地竟幾乎成了她最著迷的事。每當她看到房子的骨架、屋椽用堅固無暇的木材架好,心中不再想到阿希禮了;然后墻壁、地板完成了,一座房子平地而起。斯佳麗常滿懷憧憬地走過整齊堆列的建材與瓦礫。她多么想攤上一份!聽聽錘子了當響,看看刨子刨下的木屑滿地飛,監督每日工程的進度。讓她有事情可忙。
我只要熬到夏天——這話是她啟應禱文里的詞兒,也是她的命根子——那時瑞特就會回來。我可以告訴瑞特,他是唯一肯聽我傾訴的人,也是唯一關心我的人。一旦得知這一切可怕的情況,瑞特決不會忍心讓我過這種眾叛親離,悶悶不樂的日子。怎么搞的,過去我不是相信有錢就有安全感嗎,現在我有錢了,反而比以前更惶恐不安了。
誰知好不容易巴望到夏天,卻不見瑞特蹤影,也沒收到只字片語。
每天早上,斯佳麗都匆匆從店里趕回家,假如他搭正午的火車,回到家就能見到她。到了晚上,她就換上最合適的禮服,戴上珍珠,用晚餐,以防他突然從哪兒冒出來。面前長桌上的銀餐具擦得閃閃發亮,沉甸甸的錦緞桌布也漿得雪亮。在留神聽他腳步聲的時候,她這才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以排解心頭的孤寂。
開頭她在下午喝起雪利酒來的時候倒一點也沒在意——畢竟喝一、兩杯雪利酒也不違淑女行事分寸。后來她不喝雪利酒改喝威士忌了,那時也不大在意后來因生意清淡,第一次需要喝酒才能做帳,那時也不太在意后來喝上癮了,她開始不吃飯菜,原封不動留著,那時還不太在意后來一大早起來就得喝一杯白蘭地,那時她還不太在意。
她甚至沒有在意什么時候夏天已過,進入秋天了。
潘西把一疊午后寄來的信件放在托盤里,送到臥室來。近來斯佳麗吃過午餐后,就回房睡一會兒。一來可以打發下午的空閑時間,二來可以休息一下,彌補晚上的睡眠不足。
“要我為你帶壺咖啡或別的東西來嗎,斯佳麗小姐?”
“不用了,你下去吧!潘西。”斯佳麗取出最上面的一封,拆開信封。
她趕快偷偷瞄了潘西一眼,她正在收拾房里丟在地上的衣服。這該死的傻妞兒為什么不快點滾出屋去?
原來信是蘇埃倫寄來的。斯佳麗懶得把折好的信從信封里拿出來,蘇埃倫的信不外是抱怨埃拉調皮搗蛋,好像她自己的女兒是什么圣女一樣。最惡劣的是,蘇埃倫會暗示說物價上漲,塔拉莊園收入多么少,斯佳麗又多么有錢。斯佳麗把信丟在地上。現在她還沒這份耐心看。等明天再看吧哦,謝天謝地,潘西走了。
我需要喝一杯。天色快黑了,晚上喝杯酒無傷大雅吧!我趁把信件看完的當兒,慢慢呷一小杯白蘭地就好。
藏在帽箱后邊的酒瓶快見底了。斯佳麗勃然大怒,該死的潘西!
要不是念在她梳理頭發的巧手,明天就叫她滾蛋。一定是她偷喝的!
要不然就是其他的使女。我是喝不了那么多的,幾天前才把這瓶酒藏在那里的嘛。無所謂!大不了到飯廳去看信。反正讓下人看到酒瓶剩酒不多也沒關系。這是我的房子,我的酒瓶,我的白蘭地,我高興怎樣就怎樣。我的便袍在哪兒?就在那兒。這些鬼扣子怎么這么硬?花了,老半天才扣完。
斯佳麗決定鎮靜地坐在桌邊看信件。
一張新來本地的牙科醫生的廣告。呸!多謝你!我的牙齒健康得很。一張送牛奶的廣告。一張預告德吉夫新戲碼的傳單。斯佳麗惱火地挑揀著信件。怎么看不到一封真正的信?當她摸到一封薄如蟬翼的信時,手頓時打住,那字跡龍飛鳳舞的,一看就知道是尤拉莉姨媽寫來的。她喝光剩下的白蘭地,撕開封口。她一向最恨收到姨媽那種板著臉訓人的信,不過尤拉莉姨媽住在查爾斯頓。她也許提到瑞特的消息,他母親是她的閨中密友。
斯佳麗的目光快速移動,又瞇著眼辨認信上的字跡。尤拉莉姨媽一向習慣在薄紙上兩面書寫,而且常常是“交叉”寫,把一面寫滿后,翻過信紙,井把信紙橫放著寫,與上一面的一行行字交叉。而且一點小事,就閑扯了一堆。
秋天暖和得異乎尋常她每年都這么說寶蓮姨媽膝蓋有了毛箔斯佳麗自從記事以來,就知道她膝蓋有毛箔探望瑪莉約瑟夫修女斯佳麗扮個鬼臉。盡管小妹妹卡麗恩已在查爾斯頓的修道院待了八年,她還是無法習慣叫她的圣名籌募建天主教堂基金的義賣會成果遠落后于實際目標,因為捐贈不踴躍,看斯佳麗能不能她以為我是個大慈善家呀!她不斷幫襯幾個姨媽,難道還得幫襯天主教堂嗎?她翻到背面皺著眉頭繼續看。
瑞特的名字從歪扭的字體中赫然躍出。
“看到摯友埃莉諾。巴特勒在歷經不幸后,終于找到快樂,實在令人高興。瑞特稱得上是他母親貼心的兒子,他的一片孝心足以彌補年輕時的荒唐罪過。不僅是我,連你的寶蓮姨媽都想不通,你本來就無需過問店務,為何總是一心只顧做生意?過去我多次對你在這點的行為表示痛惜,你就是不聽我的勸告,戒除不合淑女風范的行為。因此我在幾年前就不再提了。可是現在,你竟然無法離店守在你丈夫身邊,我覺得我有責任再提及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斯佳麗把信扔在桌上。她不愿意離開店,跟隨瑞特去查爾斯頓?
原來這就是他對外放出的風聲!黑心肝的大騙子!他臨走前,她還央求他帶她去。他竟敢散布如此糟蹋她的話?等他回來,她一定好好找些話來跟瑞特巴特勒先生說說。
她大踏步走到餐具架前,將白蘭地啪喇啪喇地倒進杯內。有些酒濺到亮晶晶的木板上。她用袖子把酒揩干。他很可能會矢口否認的,這個討厭鬼!好啊!她要當著他的面,抖出尤拉莉姨媽的信。讓大家看看他罵他母親的摯友說謊。
忽然,怒氣一溜煙消失,她打從心底冷起。她知道他一定會這樣說:“你要逼我說出真相嗎?說我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生活受不了才離開你?”
真不像話!什么都比這好受。甚至連她等待他回家那段時間的孤獨都比這好受。她舉杯湊近嘴唇,仰頭一飲而荊餐具架上頭的鏡子里照出的動作引起她的注意。斯佳麗慢慢放下杯子。她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眼睛看到這一幕,竟大為震驚,睜得大大的。她已有好幾個月沒真正打量過自己了,她不相信鏡中蒼白、瘦削、眼睛塌陷的女人會是她。哎呀!她的頭發看起來好像好幾個星期沒洗了。
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斯佳麗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酒瓶,這下子全明白了。斯佳麗連忙縮手,發現她的手在發抖。
“哦!我的老天。”她悄聲說。她雙手抓住餐具架邊緣,撐住身子,盯著自己的鏡中影像。“傻婆娘!”斯佳麗閉上眼睛,淚水緩緩滑下雙頰,她用顫抖的手指抹掉了。
她渴望喝一杯的念頭不曾如此強烈過。她舔了一下嘴唇。右手不由伸出去,緊緊攥住晶瑩剔透的刻花玻璃杯。斯佳麗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是別人的,看著美麗的厚水晶酒瓶,和里面誘人醉生夢死的甘露。
她慢慢地看著鏡中的動作,拿起酒瓶,后退不迭,離開那駭人的鏡中影像。
然后她深深吸口氣,使出渾身勁兒把酒瓶扔出去。那里大鏡子嘩地給砸碎時,酒瓶在陽光中呈現紅、藍、紫羅蘭的燦爛顏色。斯佳麗頓時看到她裂成碎片的臉和扭曲的勝利微笑。接著銀光閃閃的酒杯也破了,細小的碎屑灑在餐具架上。然后鏡框壞了,鏡子上面往前傾,大塊狗牙狀的鏡片往下掉,轟隆一響,就像大炮轟在餐具架、地板和先落地的碎片上。
斯佳麗看著自己的形象破滅,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叫。“膽小鬼!
膽小鬼!膽小鬼!”
她絲毫沒覺得飛濺的玻璃屑在她的手臂、頸子和臉上留下的小口子,她的舌頭嘗到咸味,摸到臉頰上的血滴,才驚訝地望著染紅的手指。
斯佳麗盯著原來掛鏡子的地方,早沒影兒了。她喜怒無常地笑了。
砸得好!
下人聽到聲音,急急趕來。他們一個挨著一個,不敢進屋,神色害怕地望著斯佳麗僵硬的身影。她突然朝他們回過頭來,潘西看到她滿臉是血,嚇得叫了一聲。
“走開!”斯佳麗平靜地說。“我好得很。走開。我要獨自待一會兒。”他們二話沒說就走開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總算獨自待著了,不管喝多少白蘭地,也沒關系。瑞特不回家了,對他而言,這房子不再是他的家。這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認罷了。自己是個膽小鬼!傻婆娘!難怪她不認識鏡中的女人。那個膽小的傻婆娘不是斯佳麗奧哈拉。斯佳麗奧哈拉——人家怎么說的來著——不借酒消愁。斯佳麗奧哈拉不躲起來作白日夢。
她會面對這世界給她最嚴酷的挑戰。向險境挑戰,爭取她想要的東西。
斯佳麗不由打了個哆嗦,她差點搞垮自己呢。
不會有下一次。該是——老早就該是——掌握自己人生的時候了。她不再喝白蘭地了,她拋開了這根害人非淺的“拐杖”
她全身的細胞都在呼喚來一杯,但她堅決不聽。這輩子里再難熬的事都熬過了,這點也熬得過。她得熬過去埃斯佳麗對著破鏡揮舞拳頭。“該死!帶來七年霉運!”她不服氣的笑聲聽起來相當刺耳。
她在桌旁靠了一會幾,養養精神。她有大多的事要做。
然后她走過地下的碎片,鞋跟將碎片踩得粉碎。“潘西!”她站在門口喊道。“過來幫我洗頭。”
斯佳麗渾身打顫,但是還可支撐自己步下樓梯“我的皮膚看起來一定像燈心絨。”她大聲說,一心想忘了酒癮。”我需要用好幾夸脫的玫瑰香水和甘油。我得把新衣服都做好,瑪麗大太再雇些幫手才忙得過來。”
用不了兩三星期就可以戒掉酒,恢復最佳氣色。她不會讓自己多花時間。
她一定得堅強,得美麗,她沒時間好浪費了。已經浪費了大多的時問:瑞特沒回來找她,她就一定得去找他。
去查爾斯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