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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挑眉看著衛臻道:“你這是哪兒來的謬論?”
衛臻一臉理直氣壯道:“回祖母,這些可不是謬論,這些可皆是四伯父給咱們傳授的金玉良言。”
話語一落,只見屋子里一靜,原本之前樊氏哭訴了一整個上午,好不容易因衛臻的到來,被打破了僵局,如今,因衛臻這一言,只見樊氏將頭微微偏了過去,微微抿著嘴,好似又憶起了傷心之處。
老夫人給衛臻使了個眼色,衛臻卻沖老夫人眨了眨眼,道:“祖母,四伯伯手中時常提著個鳥籠子,鳥籠里有一只叫做鶯歌的畫眉鳥兒,四伯伯最是喜歡不過,他說那只畫眉時而乖巧,時而俏皮,又最是瞧得懂他的眼色,他心情不好時,它便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他興致好的時候,它就嘰嘰喳喳歡快的唱歌,故而四伯伯無論去哪兒都拎著它,四伯伯曾說過,這樣的鳥兒才討喜,何況是人。”
衛臻嘰嘰喳喳的說著,她覺得這會兒她活波伶俐的說著話,打破了屋子里沉悶,故而確實討得祖母跟樊氏二人心情緩和了不少,由此可見,四伯父說的這番話不是沒有道理。
衛臻說著,樊氏漸漸凝神聽著。
只見衛臻又繼續道:“臻兒覺得四伯伯說的這番話不是沒有道理,在臻兒心目中,最最羨慕的人便是四伯伯了,四伯伯清閑自在,活得瀟灑肆意,無論何時見了他都笑瞇瞇的,臻兒記得小時候四伯伯每每得了閑還時常拎著鶯歌過來逗弄咱們幾個小的,四伯伯喜歡哼曲子,連帶著那只鶯歌也懂得哼好幾首曲子了,對了,四伯伯還會唱戲文,有一回祖母生辰,四伯伯還曾想親自唱一出給祖母賀壽了,不過卻被大伯父攔了下來,四伯伯為此還失望了許久。”
衛臻一說起四老爺好似格外興奮,一臉暢快。
一旁的樊氏聽了,卻忍不住咬牙道:“聽戲便罷了,可唱戲……那可是戲子的行當,他是衛家四老爺,好好地老爺放著他不當,怎能去當個戲子,這不是……這不是平白惹人笑話么,將來,將來君哥兒、洵哥兒長大了,該如何自處?”
說到這里,樊氏雙眼又微微紅了起來。
衛臻卻眨了眨眼,一臉詫異道:“四伯伯……四伯伯何時去唱戲了?”
樊氏用帕子捂著嘴,羞于開口,可過了片刻,只隱隱有些崩潰道:“便是他想要去唱便去唱,自個偷偷在戲園子里唱唱,權當個消遣,橫豎左右無人攔得住他,可緣何非得要跑到侯府里頭去丟人現眼,我橫豎這輩子就拘在府里頭可以不用出門,可底下兩個哥兒該如何過活,洵哥兒還小,可是君哥兒如今十歲了,要不了幾年到了合該說親的年紀,老爺若是執意如此胡鬧,將來他們兩兄弟怕是連親事都沒地去說,這不是要生生毀了底下兩個可憐的孩子么?”
樊氏用帕子捂著臉,又開始無助的哭訴了起來,過了好半晌,忽而一把朝著老夫人跪下,朝著老夫人猛地磕了兩個頭道:“母親,求求您管管老爺罷,他如今就跟魔障了似的,竟然連大老爺的話都聽不進去了,現如今這滿府上下也就母親您的話他興許還能聽得進去幾分,求求母親,看在這十多年來媳婦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份上,母親,您就拉拉老爺一把吧?”
樊氏邊哭邊磕頭。
老夫人立馬起了,只立馬要去扶,邊走邊皺眉道:“好生生的,怎么又磕起頭來了,快起,有什么話都快些起來說。”
衛臻忙扶著老夫走到了樊氏跟前。
怎知,樊氏卻跪地不起,趴在地上哭訴道:“母親若是不應下,媳婦……媳婦今日便跪死在這兒呢。”
老夫人聽了身子微恍。
衛臻立馬扶著老夫人坐到了軟榻上,頓了頓,只轉身起身去扶樊氏,見樊氏依然不起,只嘆了口氣道:“四伯娘,今兒個便是祖母去將四伯伯強行壓著回來,卻也是只能壓得回他的人,壓不回他的心,完全沒有任何用處的,押回來后又該如何,他有手有腳,難不成要祖母日日盯梢著他,還是要將人綁起來不成?”
說到這里,衛臻話語一頓,又繼續道:“四伯伯看似性子溫和隨意,瞧著向來無欲無求,卻最是個犟脾氣,他這會兒癡迷戲曲,咱們越是公然反對,公然阻撓,四伯伯定當越發反骨,越發不忿,即便心里只有七分所想,到最終怕也會被大家激怒到十分的,到時候事情只會愈演愈烈。”
衛臻一字一句條理清晰道。
樊氏聽到這里,身子微頓,只神色恍惚,淚眼婆娑的看著衛臻道:“那……那該如何是好啊!”
第123章
衛臻趁機將樊氏扶了起來, 想了想, 只溫聲安撫道:“其實四伯伯喜歡聽戲唱戲原本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喜好, 權當個消遣的玩意兒便罷了, 可是這么多年來,四伯娘不喜, 府中所有人都不喜, 非但不喜,還隱隱有些輕蔑及嫌棄, 試問,自己心心念念的東西及熱忱的事情被所有人嫌棄反對, 自個會作何感想, 四伯伯自然會不快, 再加上久而久之, 無一人了解他,支持他,有道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越是不被待見越是想要去嘗試去證明, 四伯伯一直隱忍到如今這般境地才慢慢爆發出來,其實,已經算是十分不易了。”
衛臻一字一句緩緩道, 見樊氏聞言一臉心急,只急急想要開口打斷衛臻,衛臻卻擺了擺手反將其打斷道:“四伯伯從前只是喜愛聽戲,便是偶爾躍躍欲試想要登臺一試, 也左不過是想要嘗個鮮,過過癮罷了,如今聽四伯娘的意思,四伯伯如今竟然是要自個親自登臺賣唱了起來,依著臻兒想,莫不是這期間遇了什么變故了不曾,亦或是遭到了什么刺激不成?”
衛臻微微歪著腦袋,做冥思苦想狀。
只見樊氏聞言,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急急拉著衛臻的手道:“是老爺常去的那家戲院經營不善,要關門了,老爺回京這兩年以來日日在那里鬼混,自然舍不得讓其關門,如今……如今他花了大價錢將那座戲院給盤了下來,戲院里的班頭走了,其它幾位唱戲的角兒聽說也被其它園子給買走了,老爺……老爺為了盤活戲院,這才親自賣唱了起來。”
說到這里,樊氏忽而意識到什么,只忽而雙眼一亮,看著衛臻,隱隱有些激動道:“是不是只要是花費些錢財,只要讓那個戲院盤活了,老爺……老爺不會憂心營生問題,自然就不會去那侯府賣唱了?”
說到這里,是越說越激動,立馬從椅子上立起來了,只緊緊捏著捏著帕子,一臉如釋重負道:“我……我手里頭其實還是有些銀錢的,我……我這便全部給老爺拿去,只要老爺不去侯府親自賣唱,只要不去丟這個人,甭說盤活這個戲院,便是節衣縮食再買下一座戲院又何妨?”
樊氏說著,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笑著,立馬就要轉身往回去,豈料,剛轉身,不知想起了什么,又一臉憂心忡忡退了回頭道:“可若是回頭將銀錢給老爺送了去,老爺唱戲唱上了癮,依然一意孤行的想要去侯府賣唱,那該如何是好啊?”
想到這里,樊氏又急得猶豫熱鍋上的螞蟻,方寸大亂。
衛臻看到這里,只暗自搖了搖頭,忽而發覺這世間的女子果然全部都是圍著男子轉的,從某種程度上,衛臻在樊氏身上瞧到了阮氏的影子,只不過樊氏比阮氏幸運得多。
雖四老爺頗不著調,至少,四房清清靜靜,四老爺就愛個逗鳥聽戲,除此以外,雖身無長物,到底對妻子還是十分敬重的,四房這么多年以來,院子里除了樊氏外,就只有一個不受寵的通房丫頭,及一個病逝多年一無所出的姨娘,整個五房中,除了當年的二房,也就唯有四房最為消停,如今,四房雖并不顯赫,可衛家家底并不薄,縱使四房為庶出,底下也是有地契有鋪子,這么多年來樊氏掌管著四房,底下又有兩個嫡子作陪,丈夫雖不著調可夫妻二人卻也一直相敬如賓,在衛臻眼中,樊氏算得上是這個院子里為數不多的清閑自在的婦人,他日只要好生管束好丈夫,方可一生無憂。
不像阮氏,相似之人,卻并沒有相似的好命。
這般想來,衛臻愣了許久,眼見著樊氏僅僅拉著她的手,一臉心急如焚,衛臻沉吟了片刻,只拉著樊氏的手道:“從前四伯伯之所以鎮日不著家,喜歡去戲院,喜歡去聽戲,是因著府里所有人都瞧不上他,瞧不上他嘴里的那些所謂的糟踐玩意兒,所以四伯伯自然日日不著家,日日窩在了戲園子里頭,可既然如今四伯娘樂意順從他,何不試著多理解理解,寬慰寬慰他,何不等一會兒四伯伯回來后好生與四伯伯敞開了心扉將話都說開了,四伯伯歷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犟脾氣,威脅告誡他聽不進去,可但凡只要四伯娘溫聲細雨的好生順著四伯伯,想來四伯伯定然會喜不自勝的,四伯娘其實也可以多聽聽四伯伯緣何那樣癡迷聽戲唱戲,四伯娘也可以自己多多了解戲文,也多真真正正的了解四伯伯,戲曲其實并非糟踐上不了臺面的玩意兒,戲曲可是咱們老祖宗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文化精粹,一門老寶貝,里頭的乾坤可也是一門大學問,連祖母,連宮里的娘娘們喜歡看了,自然有喜歡瞧得道理在里頭不是,說不定四伯娘他日與詩伯伯心意相通,四伯伯一高興,從此便樂意待在府里只唱戲唱曲唱給四伯娘一個人聽也說不定?”
衛臻笑著打趣,說到這里,想了想,又道:“其實四伯伯到底是個讀書人,懂得許多大道理,臻兒聽大伯說他當年還差點兒考了個舉人老爺,如今身上亦是有著半個功名在身的,其實最是個明理之事之人,況且四伯伯也從來不是個離經叛道之人,身為咱們衛家人,他自是是曉得什么事兒是該做,什么事兒是不該做的,如今四伯娘既然樂意支持幫襯四伯伯,愿意助他全了多年的夙愿,想來,四伯伯定然會十分感動的。”
衛臻難得耐著性子,一臉認真的看著樊氏道。
樊氏聽了,心下一片復雜。
同時,后脖子竟然也跟著陣陣發涼。
可謂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樊氏忽而想起,剛成親那會兒,老爺也是個極愛看書之人,他不但愛書,也極愛練字,極愛吟詩作畫的,他唯有一個不誤正業的愛好,便是喜愛鉆研戲文,他最愛的是王實際甫的《西廂記》,興致一上來,便讓她扮作相國小姐崔鶯鶯,而他為周生,兩人坐在窗前試唱,一開始樊氏還會覺得新鮮,每每樂意奉陪,可日子久了擔心耽誤了丈夫的學業,每每樊氏見了都會忍不住嘮叨他不務正業,嘮叨久了,嘮叨的次數多了,時間一長,老爺便不再與她對唱,后來干脆不再與她提及,再后來,再嘮叨,竟然直接一臉不耐煩的掀掉了桌上的文房四寶,徹底荒廢了課業,至此,開始慢慢的不著家了起來。
想到這里,想到這些,樊氏不禁感到一陣細思極恐,樊氏后知后覺的發覺,原來,老爺對戲文的癡迷,約莫著竟是由著她一手逼促成的。
想到這里,樊氏緊緊捏著手中的帕子,一時難以置信的立在原地,過了良久,只一臉心事重重的去了。
衛臻看著樊氏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片刻后,只立在原地松了一口氣,只冷不丁想起了一句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同時不由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同樣的適應這句話。
頓了頓,又忽而想起了前世的四房,前世的衛家。
想到數年后,皇子們見長,朝堂上的形勢日益嚴峻,而衛家衛霆淵卻一躍執掌戶部,成為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同時,在那樣緊張嚴峻的時刻,任何一門顯赫都會成為上位者忌憚猜忌的存在,可正是由于衛家其余幾房的荒唐不顯,才令上頭越發放心重用,一個有缺陷可掌控的家族是遠比威嚴赫赫,不顯山水的權爵世家更令人放心收用的,這也正是日后衛家日發受用的原因之一,荒唐歸荒唐,只要其余幾房行事莫要過了線,便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