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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那日鬧賊的事情就這么過去了,江滿梨之后在攤子上遇見林柳來買吃食,問過兩句,聽他說當日便交代了從輕處罰、第二日一早便放回去了,也就放了心。
小兒窮途末路,為阿兄誤入歧途,好在知錯能改,她也算做了件善事。
哪知沒過幾天,江滿梨帶著藤丫忙活了一晚上,及至亥末才收了攤拉車回家。方走到小市的牌坊口,便見一小團亂糟糟的黑影從牌坊腳下的石墩處倏地站起,隨即朝她們奔來。
藤丫被駭住,卻幾近下意識地往江滿梨身前一擋。那日小娘子被推倒的事情她現在還后怕呢。
那影子見狀也頓了一下,再就放慢了腳步,舉手示意。待到行至相距十來步,江滿梨和藤丫都認出來了。
“霍書?”江滿梨有些意外。
霍書還套著那件兜帽褂子,臉頰仍然臟得發黑,若不是他咧嘴笑笑露出幾顆牙、再加上一雙眼睛有光,幾乎要和這夜色烏作一團。
“恩人竟還記得我的姓名?!被魰鴳暰鸵蛳?,江滿梨趕忙示意藤丫將他托住。
微笑道:“你小小孩童伶牙俐齒,我自然記得。怎突然來了?是否是你阿兄吃了那水餃不滿意,說不是全京城最好吃的馉饳兒?”
江滿梨本是怕他感恩來感恩去,想借此打趣一下,破掉這一見面就下跪的氣氛。沒想到話音剛落,霍書眼眶唰就紅了。藤丫拉他不及,就見他自個背過身去,胸脯起伏著,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轉回身,下唇上咬破了個口子。
“我第二日回去時,阿兄便只剩最后一口氣了?!彼[出些許笑意,“不過他說恩人的馉饳兒確實是全京城最好吃。阿兄是吃飽了走的,多虧了恩人的馉饳兒、牛肉和涼菜,他走時并不難受。”
藤丫聽見還提到她加的那兩筷箸菜,彎彎嘴角,眼眶也跟著紅了紅。江滿梨也心里嘆口氣,恨不得時間往后倒一倒,不當提這茬的。
霍書又道:“那日沖撞了恩人,本無顏再來叨擾??砂⑿肿咔傲粝聡谕?,實在無法違背,今日才敢貿然來等。”
屁大點孩子,說話字斟句酌的,與他的年齡十分不相稱。
“不用恩人來恩人去的?!苯瓭M梨微微笑了笑,“我看你頂多不過十歲,我叫你阿霍可好?你就叫我阿梨姐罷?!庇种钢柑傺?,“叫她藤丫姐?!?
又道:“你阿兄有何囑托,直說便是?!?
霍書點頭,取下背上背的一個破布包,打開來,拿出一只陶碗。又將手伸進袖里仔細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粒碎銀。
道:“阿梨姐,藤丫姐,這是那日送去的馉饳兒碗,我帶來歸還。這顆碎銀是在馉饳兒下頭的碗底里找到的,阿兄說,不該拿的決不能拿,讓我也務必還給恩人們。”
銀子?
藤丫看看江滿梨,意外道:“小娘子還給了銀子?”
江滿梨何時放過銀子,乍一聽,也心生奇怪。卻在張口前忽然想到林少卿說他找那差役交代過幾句,心里大約明了了,道:“這碗我們收下??蛇@粒銀子卻不是我們的,恐怕須得你當面還給原主?!?
“不是嗎?”霍書有些疑惑,“那何處能尋到那位恩人?”
江滿梨道:“今日是找不到了,你先回去睡一覺,明日卯時前再來,興許就能碰見他。”
“明日啊……”霍書眉頭皺得緊,沉吟一會,抬頭道,“可否請阿梨姐代我轉交?我怕我明日不能再來?!?
“這是為何?”
霍書似是有些難以啟齒,最后咬咬牙,往前靠了一步,撥了撥頭上垂下的亂發,露出耳后頸部的皮膚給江滿梨二人看。
“啊。”藤丫輕呼一聲,驚訝地張了張嘴。
江滿梨也意外:“不是說從輕發落么?怎竟是這般?”
霍書那片皮膚紅腫著,能看出原本是流膿的傷口現下結了痂,紅里帶著青紫黃褐幾番顏色,令人不忍直視。而從那傷口發青的顏色和形狀來看,是墨刑。
也就是用墨給犯人紋上洗不掉的標記。
霍書道:“阿梨姐勿怪官差大人們,我那日未受一下鞭笞,已是萬幸了。只是刺了幾下,看著可怖,實則不疼,過幾日也就愈合了。”
“那你是怕給銀子那人見你……”藤丫試探著。
卻是霍書搖搖頭,道:“阿兄走了,我在京城孤身漂泊。原想像阿梨姐所說,找個力所能及的活計,可如今帶了這墨,遍尋幾日,人家都不愿要我。我聽說明日城外招北上為大軍修壕溝的民夫,不計是否受過刑,我年歲已夠,不如跟他們一同走。”
確實,被刺了墨,定是哪處都不敢要了。
江滿梨原未多想,只當霍書在京城應是有落腳處的,此時一聽,才覺不對,道:“你在這京城沒有其他親人了?住處可有?”
霍書低頭,末了,輕輕搖了搖。
-三丈見方的小屋子,一半作灶房,另一半掛了簾,擋住一張頗有些年頭的木榻,就是兩個小娘子日常寢睡的地方。
藤丫把地上兩張矮凳挪了又挪,指著灶旁一小片空地對江滿梨道:“要不在這處再掛一張簾?”
霍書站在屋外,憋紅了臉,不去看屋里的陳設,只道:“阿梨姐,藤丫姐,真的不必?!?
男女七歲不同席,他已經虛十歲了,怎好跟兩位美若天仙的恩人小娘子同住一屋?還是讓他回麻子巷,睡普濟熟藥鋪后門的廊檐下罷。
江滿梨也笑著對藤丫搖頭:“不行,睡熟以后非得被爐膛燒著了不可?!?
“那也總比……阿霍回去睡大街強些。”藤丫看了霍書一眼。
“都把人帶來了,自然不會再趕他出去?!苯瓭M梨笑道。
吳家院里,還有一孔燈火未熄,是吳大娘子在繡鞋面。披著衣服來應門,見是江滿梨,熱情拉進來道:“剛收攤回來?”
江滿梨點點頭,道:“剛回來。深夜叨擾,我就長話短說了,想問問吳大娘子家柴房偏房的,可有空處,能讓我一位小友住幾日?”
說罷簡單把事情來龍去脈講給她聽。
吳大娘子自家有兩個小兒,當娘的,本就聽不得孩子受苦的事。見江滿梨將人帶過來,已經打水粗粗洗過的臉龐清秀,耳后的傷疤卻觸目驚心,又聽他說話彬彬有禮,心中怎會不軟。
江滿梨把一串錢遞她手中,道:“押錢租錢,都按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