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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便就著碗里為了方便客人吃而墊的油紙捏起一塊來吃。
“如何?”許三郎笑問道。
濃郁的滋味順著舌尖滑入腹中,胃部豐足,帶來一股恣然的暖意,如黑天里悄然浮空的一盞燈,林柳點頭笑了笑:“確實好吃。”
鍋勺碰撞的聲音不斷傳來,下意識地再去看那團白霧,嘴角不自覺又揚起來更多,酒窩凹陷下去,便聽得耳邊突然有小娘子的笑聲傳來。
“咦,”許三郎起身,“方小娘子也來了?好巧。”
說著對林柳擠眉弄眼。
方二娘今日打扮得嬌嫩,身旁仍然伴著清明踏青那日,那位懂得些庖廚技藝的貴女。兩人一同行了禮,方二娘紅著臉,問林柳可否同坐一桌。
林柳只好點頭。卻不等她張口,道:“我再去排隊買些吃食來給二位小娘子。”
說罷就往江滿梨攤子那長龍一般的熱鬧隊伍里隱去。
方二娘有些悻悻,抬眼看看許三郎,只見他毫不客氣,自顧自地吃桌上剩下的東西,幾口便把林柳那盤臘腸炒飯都吃去一大半,便壓住了閑談的欲望。
忍了片刻,回頭尋林柳也見不著,還是坐不住了,與許三郎道:“林少卿似是很喜愛這家小攤呢。”
她自從清明那日在小攤上碰見林柳,便也時常來看看,想著今日夜市說不定能遇到,果然。
卻是許三郎本在悶頭吃飯,耳朵里忽而鉆進這句話,渾身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先前的疑惑沿著這句話編成一張網,展開又收緊。
原來是這樣啊,許三郎自盤中抬起頭來,往江滿梨的背影處,暗戳戳投去一瞥。
第16章 心事和雇幫手
林柳此人,在表弟許三郎眼里,家世好,資質佳,長相又很出挑。
自長成以來,青睞他的世家小娘子一只手數不完,是這京城里為數不多的、連一眾公子哥兒都羨慕的康順通達之人。
惟有一點,許三郎在心中吐槽已久,便是他對女子的態度,實在蹊蹺。
在許三郎記憶中,林柳幼時是頗為頑劣的,同他阿爺如出一轍,且拿女童們只當男童一般相處打鬧,為此還挨過他阿娘不少訓斥。
然而待到大些懂得了男女有別,忽而一下,性子就變了。
別的少年是懵懂青澀,情竇初開,開始懂得欣賞少女子春芽待放般美好,有的定親早的,甚至早就山盟海誓,花前月下。
林柳卻是,對任何小娘子都寒冰一般、冷臉相待。
明明跟哥兒們在一起時還開朗能玩能鬧,見了那些對他有意的小娘子,立刻端出一副漠然的態度。對人家紅著臉送來的好意乃至物件、吃食也是視若無睹,只禮貌婉拒道謝,并不回應半分。
許三郎只當他這人不解風情,一心撲在仕途上,可近日來,發覺他實在反常。
先是清明踏青那日,本在池邊與世家子弟們柳條射得好好的,林柳忽地看見什么一般,心神不寧,箭射歪了不說,還推三阻四地拒了酒樓邀約,害得他倆別無去處,只能尋個小攤吃冷兔。
而后又一反對小娘子們惜字如金的態度,主動與那攤主小娘子說些漠不相關的話。
更稀奇的是,夜市一事明明是他告知攤主小娘子的,今日夜市將開,他去尋林柳同來,林柳手指下壓著張小攤的招子,面上卻很是躊躇,回拒:“還是不去為好。”
他不明就里,只當表兄犯懶,左右相勸,總算把人帶來。
此時看看江滿梨,再回想林柳這些個莫名其妙的舉動,許三郎放下手里的調羹,忍著笑容摸了摸鼻尖,與方小娘子扯開話題:“這酸豇豆真是點睛之筆。”
方二娘沒明白,一時塞住,有些不知道是該問為何林少卿讓他想到酸豇豆,還是該問這酸豇豆有何妙處?
旁邊的貴女卻來興致了,笑著道:“我方才老遠就聞見這酸豇豆的滋味,過來看見攤販小娘子將它炒在飯里,也覺得實在般配。”
許三郎本就是想胡說一句把話頭打亂而已,不料有人接了,有些意外地看過去,聽她繼續道:“炒飯要噴香鍋氣重才好吃,所以除了火旺,油也得多放。”
“可是油放多了,難免讓人生膩,此時在飯里炒些酸豇豆,就既能生津解膩,又能增加風味,吃起來一定還脆生生的。光是想著就忍不住要嘗一嘗了。”
一番話與他所感不謀而合,許三郎忍不住笑著稱贊:“沒想到陸小娘子竟是個愛吃懂做之人。”
“郎君認得我?”陸嫣意外。
許三郎這才起身行禮:“陸相的千金,自然認得。”
許三郎在這頭與陸嫣愈談愈歡,林柳一身玄色的儒袍,顯得比往日更清瘦,隱在小攤的隊伍里,目光疏疏落在前方冒著熱氣、懸著燈火那處。
許三郎或是不知道林柳為何總是對小娘子們冷冰冰的,但林柳自個,自然不會摸不到癥結。
阿爹與阿娘是奉父母之命成婚,二十幾年來,雖相敬如賓,實則并不相愛。
飯桌上二人從不對話,阿爹但凡有空便以公事為名,萬般不愿歸家,阿娘怨恨卻不能說,便以毒攻毒,把這家打理得如冰窖,更不像個家。
大概是孩童也懂得避開冰冷、往溫暖處靠,林柳因此自幼便不與爹娘親近,反倒是與老頑童阿爺感情深厚。
后來少年懂事的時候,又親眼目睹了阿兄與姝娘生死離別,看過阿兄七尺男兒在夜里痛哭流涕,本該郁郁勃發的少年春心也就兀地冷了下來。
如此,再看那些小娘子嬌羞的模樣,便下意識地將之與某種堅硬的情感聯系起來,興致全無。
直到那日。
江滿梨忙得腳不沾地,沒注意林柳早來了,送走了前一位食客抬起頭來,方才看見他,笑著道:“林少卿今日也來了?想吃些什么,大人任選,小攤免費送。那日幸好得了大人提點,前去辦了文牒,不然哪里能今日就在這夜市中?”
林柳比江滿梨高出許多,因此看著她說話時,視線便逃無可逃地左右回掃她丱發上別著的那小朵白梨花。
再往下輕輕低一低,又見那尖得精致的下巴,和揚得高高的唇角,只覺心頭有東西突突在跳。
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