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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棗是他的馬。
“……是,阿郎說,今日醒來忽覺風寒已去,神清氣爽,必須策馬晨練,方不辜負春光。”管家老鄧憋著笑,說得一本正經。
反正阿郎就是這么說的。
林柳耷拉著眼皮,目光向左移了移,落在棚的另一側,一匹露著大牙,正叼了口干草大嚼特嚼的白底黑斑花馬身上。
老鄧立刻會意,道:“珍珠太野,阿郎說還是烏棗更通人性些。”
林柳觸了觸額頭:“……”
當初選馬匹時,阿爺一眼相中珍珠,說好馬就得性子烈,又揚言沒有他馴不住的馬,還苦口婆心勸林柳別要烏棗這般溫順的,選匹粗野又放肆的,馴好了騎去衙門里,威風凜凜。
可買來之后,阿爺卻不騎他那威風的馬了,也不馴,就日日跟林柳賽著早起搶烏棗。
前些天老爺子風寒,蔫了幾日,林柳才得以多睡兩刻鐘,騎馬上值。今日好了,老爺子一痊愈,得,馬沒了。
管家老鄧當然對這種場景很熟悉,勸道:“郎君正當年輕,這些日子天漸暖了,早晨出門走走,也有益身心。”
林柳干笑兩聲,吩咐老鄧去取他的折子和幞頭來。
阿娘王氏的貼身婢女從后院門進來,正巧聽著,道:“郎君這就要走啦?大娘子讓我來叫您去用些朝食,廚房今日現做了棗泥方糕和羊肉胡餅。”
林柳擺擺手:“不吃了,我路上買些別的。”
林府靠河,從林府出來,向北穿坊而上。因著出門尚早,林柳走得徐徐,約莫兩刻鐘,才來至宣文坊與利民坊之間的四方道。
天幕逐漸翻成蟹殼青,微微一絲金光,將道旁四五棵梨樹初現的白花骨朵襯得頗為透亮。
林柳鬼使神差地停住腳步,思緒兀地飄到前幾日見過的那朵極小的白色絨花上,待反應過來時,手里已經摘下一枝將開不開的梨花。
搖搖頭,在心里笑嘆一聲無聊,正欲繼續往前去,又忽而想起自己好些日子沒吃過象福小市里頭,阿莊叔家的湯餅了,何不趁今日來得早,進去好好坐下,吃上一回。
-才寅時六刻,小市里已是人聲鼎沸。
“阿梨啊,給這邊郎君打兩碗八寶粥釀圓子過來!”
“誒——來啦——”江滿梨拿新買的琉璃小碗打上一勺,紅豆赤亮,江米圓子透白,大棗鮮紅、粒粒飽滿,盛在碗中煞是好看,竟顯得富貴養人起來。
再配一只琉璃小勺拿去。
坐在竹桌凳上的兩位圓頭圓肚兒的食客郎君端起來一看,有些不可思議道:“小娘子的朝食看著是越來越好吃了,這真是十二文一碗?”
“這還有假么,”江滿梨笑道,“兩位郎君慢用。”
收了錢,趕回攤子上去盛鍋貼,排隊的食客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小娘子,這鍋有我的吧?”
“我的也夠的吧?”
江滿梨抬頭數去,正好夠賣到第八位,趕忙點頭應道:“都有都有。”
掂了小鐵鏟,一鏟五個,在這現吃的,便取新買的碧色上釉小碟裝了,堆成下多上少、漂亮的小山形,再拿一個更小的同色碟子,裝些許醬油、辣油,給客人佐著吃。
若是要拿走的,就取油紙袋,如同裝生煎那樣裝得滿滿,再將醬油辣油自上淋下,看著也誘人得很。
還有要鹵雞子旋吃的,就用青花小盞來裝。
江滿梨手腳麻利,動作也輕盈,穩穩當當便搞定這群急不可耐的吃貨食客,開始包下一鍋的生煎。
卻是眼光掃過攤子斜右邊,一抹深綠色忽然闖入,不徐不慢,朝著攤子面前而來,手上的動作微不可查地慢了那么一下。
又是那個男大生一樣的酒窩員外郎。
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心道美人清晨走路都好看吶,挺拔又疏朗,不似她哈欠連天。
趁著清早微涼的風,不知怎地,又毫無道理地想起那句,“青青柳色新”。
想著想著,那青青柳色便過來了。
江滿梨輕咳一聲,掛著職業笑容抬頭:“郎君許久未見,今日小攤新上了鍋貼和八寶粥釀小圓子,郎君可要些?”
林柳腳步頓了頓,本是指著阿莊叔家羊湯鋪子的腳尖有些不知所措。
實在是鋪子與小攤已經連作一片了,原本就只隔著兩套桌凳,現在那桌凳不知何時增到了十來套,就更是敵我不分、避無可避。
商販小娘子笑得熱情,林柳只得回而微笑道:“那請小娘子來兩碗粥,生煎和鍋貼各來二十個,再來兩個鹵雞子。”
江滿梨有些驚訝:“郎君一個人吃?”
林柳道:“兩個人。”
賀驥等下必然要來的。
“哦……那好。”江滿梨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也想起了他那位青袍的同伴,便放心去包鍋貼下鍋旋煎了。
搟成圓形的餃皮薄而潤,拿小挑子撻一小團拌了蝦油的肉餡抹在中央,再取一只處理好、調過味的整蝦鋪于其上,面皮兩端用虎口壓緊,頭尾不封口,露出漂亮的蝦子尾巴。
下油鍋煎制,待底部定型了,再加水、蓋蓋兒去燜。
最后沿鍋貼與鍋貼之間澆些許摻了淀粉的清水,煎出焦黃香脆的冰花來,撒上些許蔥花就可以出鍋了。
林柳拿琉璃勺子舀了粥,很是難得地慢慢吹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