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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肆意猖狂地大笑,舌尖卷過指尖上那一滴血珠:“受人之托,這一滴心頭血我收下……”
舔舐的動作凝固在“虞夫人”美艷的臉上,巨大的痛苦讓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一口又一口的鮮血止不住地從她嘴中涌出,閃爍著綠光的細長鳳眼死死盯著一臉茫然的李藥袖,她顫聲問道:“你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沈檀想也沒想,簇起一點靈力就要送入李藥袖傷處,卻被她抬手擋住。
他眉頭緊鎖,青鱗在眼角若隱若現,彰顯了他此刻暴怒起伏的心境。與之截然相反的是他的聲音,猶如冰面般冷靜:“小袖,聽話。”
簡單的四個字,絲毫沒有拒絕的余地。
李藥袖按了按胸口痛意閃現的地方,懵懵地搖頭道:“沒事,不痛了,連傷口都沒有,”她淡定地握住沈檀的手輕輕按在那處,“不信,你看啊。”
沈檀:“……”
他看著自己按在對方心口的手,側臉的龍鱗詭異地停滯了翻涌。垂下的濃密睫毛遮擋住金色豎瞳,他的下顎線繃得很緊,嘴角依舊抿成平直的一條線,看上去偏執而危險,可耳根一點紅悄悄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可惜李藥袖正全神貫注地感受自己那可能已經痊愈了的傷口,沒有發現他的異樣。
沈檀快凝固住的手指輕輕動了動,碰到一寸柔軟又凝固了一瞬,慢慢地,慢慢地從她手中抽了出來,低低道:“沒事就好。”
狐妖見兩人旁若無人的舉止,氣得又狠狠嘔出一大口血。沈檀這一擊沒留任何余力,它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生機在飛速地流逝,連同另外一個魂魄也逐漸衰敗。
他慢慢咧開滿是鮮血的嘴巴笑了氣來,笑聲回蕩在凄風苦雪中:“就算我死了,也能拖一個墊背的,不虧!”
那雙狡猾陰狠的眼睛充滿惡意地盯著正和沈檀咕咕唧唧的李藥袖,“我送了你一份大禮給你,好好收著吧……”
沈檀淡淡看來,龐然的青黑身影在他身后浮現,燈籠般的巨大豎瞳帶著不可名狀的威壓睥睨著這只小小妖物。
狐妖如同看見了什么極為恐怖的東西,雙眸倏地睜大,身體抖如篩糠,竟是生生被嚇死在了雪地當中。
沈檀仿若什么也沒發生一樣,替李藥袖將毛絨絨的圍脖仔細攏好:“雖說暫時看起來無礙,但這狐妖擅長蠱術,回去還是好好看看。”
李藥袖這才意識到此時的沈檀有些不對勁,順著他點了點頭:“好哦。”
“兩位請留步。”氣若游絲的聲音隨著風雪輕輕飄來。
沈檀步下一頓。
本該生機斷絕的虞夫人竟又搖搖晃晃地從雪地中爬了起來,她的動作很生硬,像強行被支撐起了軀干和四肢,青白的臉龐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哀艷:“多謝少俠殺了我。”
李藥袖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不是吧,還來?”
虞夫人微微笑了笑,只是笑容也勉強而僵硬:“那狐妖魂魄已經散了,此時的確是妾身本人,不過妾身這口氣也留不了多久了。”
她輕輕地嘆息:“我本早該死在那片仙女蒿下,也不知是幸或不幸竟讓我伴花而生,”她單薄的身軀隨風搖晃,遠遠看著猶如花枝搖曳,隨時散在風中,“請容妾身斗膽,在臨死前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少俠恩準?”
沈檀神色冷淡,沒有響應。
虞夫人便懂了,她看向李藥袖:“姑娘愿發發善心嗎?”
李藥袖糾結地揪了揪兜上的毛毛,畢竟那狐妖實在狡猾陰險,揪了幾根軟毛后她勉強點頭:“你先說說看。”
虞夫人松了口氣,她撫了撫凌亂的鬢發,如生前一般儀態雍容地朝他們行了禮貌:“我知道少俠已經找到了妾身丟失的那只貍奴,能否讓妾身在死前與它一見,也好了卻一樁陳年心結。”
沈檀終于開口了:“我做不到,”在虞夫人陡然失落的眼神中,他淡淡道,“你應該清楚,它身負詛咒進不了這個鎮子,就像你也出不了這個鎮子一樣。它身上的咒術時間太久,一時半會我也沒有辦法解開。”
虞夫人閉上了眼,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了,還是多謝少俠……”
“但是我可以把它找來,讓你們隔著城門一見。”
虞夫人黯淡的眼睛驟然亮起。
一炷香后,梨花鎮城門前,守城的侍衛被虞夫人輕而易舉地打發走了。
瀕臨死亡,虞夫人似乎一股腦地釋放了所有的香氣,仙女蒿的味道濃郁到粘稠,浩浩蕩蕩地隨著北風席卷向整座小鎮。
本來還有些窸窣聲響的鎮子隨著花香的涌入逐漸陷入了安眠,一盞盞燈火熄滅,所有人都沉入了香甜的睡夢中。
虞夫人一掃平時的從容淡定,她動作遲緩地撫平自己凌亂的鬢發,又覺得有些不夠,便憑空摘了一朵仙女蒿插在發間;隨后又捏碎了一朵艷紅的花朵,將汁液細細抹在唇上;最后她又艱難地地彎腰擦凈衣裙上的污漬,又一寸寸抹平衣上的褶皺。
待她做完這一切,有些忐忑地問同是女子的李藥袖;“我好看嗎?”
李藥袖正忙著從沈檀皮兜里掏零嘴,聞言抬頭一怔,小雞啄米地點頭:“好看的!”
虞夫人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兩,輕聲道:“在很久以前,我也有過……”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說下去。
“來啦來啦!”小黑蛇活潑元氣的聲音突然從密密的風雪傳出,隨即一道黑色的旋風兇猛地刮過雪地,眨眼游到了他們面前。
尾巴一甩,一個亂糟糟的人影一頭栽進了深深的積雪中。
沈檀:“……”
李藥袖:“……”
虞夫人呆呆地看著雪地里兩條亂蹬的腿,“噗”的一聲掩唇笑出了聲:“文郎還是這般有趣。”
她“哎呀”了一聲,兩根枯黃的枝條從裙底伸出,想將人從雪地里扯出來。豈料剛到了城門邊緣,枝條被看不見的手突兀地折斷。
虞夫人身形微微一晃,悵然若失地嘆道:“果然還是不行啊。”
正在雪地里奮力掙扎的男人聽見她的聲音忽地動也不動了,下一刻他瘋狂地扒拉著積雪,狼狽地爬出來,嘴里一刻不停地念著:“長信春日宴,侯君十二載;長信春日宴,侯君十二載……”
在遠遠看見虞夫人的身影時,他倏地靜默了下來,呆呆地看著那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