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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進士中榜,剛選了探花使騎馬穿行京城,一日看盡了滿園杏花,又要在曲江池開宴,宴請中榜的進士。
正是最熱鬧的景色。從新科進士到朝中官員,從公卿之府到富豪人家,紛紛出動,車馬填塞,珠簾櫛比,園中人頭攢動。
剡正歪坐在席中,靠近最核心的位置。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些新科進士正坐于曲江池邊,圣上賜席,席上作“流飲”,酒杯放在盤子上,漂到誰面前,誰就要一飲而盡。席上還要作詩,主角當然是新科進士。有些人酒后狂放的,揮筆當場題詩,也是一個佳話。
這宴會不僅是慶祝,還是達官貴人擇婿的場合。這不,池邊那側帷帳后,正坐著成千上百個待字閨中的千金,等著挑選良婿。
一旁的友人提起:“聽說你前些日子抓了那個轟動全城的青樓殺手,現在怎么樣了?”
剡說:“別提了,這不關我的事。”
友人不解:“這不是你的功勞嗎?怎么就不關你的事了?”
剡一手握著酒杯,抵在唇上,低聲說:“那犯人連同他殺的那些人,背后牽扯到的太多了。往大了說,整個金吾衛都不該插手這件事。”
他垂下眼,神情有些懶,扶著額頭,像是醉酒,又受不了這太陽。友人知道他是心情不好,便沒說什么。
政治,政治,還是政治。位置越高,不得已的越多。剡不想平添那么多不得已,沒什么躋身朝中的志向,但如今意識到,還是身處其中,連一個案子也被迫放棄。
新科進士一個喝倒了一個,奏樂的奏樂,高歌的高歌,清醒的就沒幾個了,于是有人點不是進士的,說要接著作詩。
眼看著就要往他這里看過來,剡扔了杯子,起身借口說要醒酒,便偷溜了出去。
借口是醒酒,其實他也稍有醉意。春日和風吹拂面頰,他的頭暈稍微緩解了,尋了一處園子,走進去想休息。
園子里沒人,沿著小徑,里邊立著幾樹杏花。高大的樹木探出枝頭,園子里只能聽見落花聲。
中間一座亭子,剡朝那里走過去。他走到一棵杏花樹下時,忽然看到一縷輕紗從樹上垂下。那輕紗是棗紅色,上面繡著彩色紋樣,看上去像是女子披帛。
他在樹下站住,風一吹,披帛就隨風拂過他的鼻尖,撲鼻一股暗香。那香味還混雜著一絲氣味,他還沒仔細分辨,指尖夾著將披帛拿開,抬眼望上去。
樹杈上睡著一個美人。上著綠色背子,鵝黃色窄袖衫,下著棗紅色紗裙。敷粉面頰掩不住緋紅,眉梢舒展,一截腕子露著,披帛繞著垂下來,端的是渾然天成的爛漫無邪。
他細看這女子,發現是他在道觀見過的那未婚妻。
“喂。”他扯了扯披帛一角。
她的腕子被扯得動了動,她在杏花叢中皺了下眉頭,呢喃了幾句——還是沒醒。
“喂,醒醒。”他抬高聲音。
沒動機,他不耐煩地再扯,手上力道大了些。
沒想到這么一扯,不小心牽扯到她壓在身下的部分,連帶著她的身體一卷,將她從樹上拉得滾落下來。
這回終于醒了,不過是一醒,發現自己正要掉下樹。她睜大眼睛,跟他打了個照面。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伸出手臂將她接住,收了力往后幾步,她順著力一股腦撲在他懷里。
這是真正的面面相覷。閨閣女子醒來就被一個男子抱在懷里,有力的手臂透過布料穿來觸感,女子柔軟的身體落在他懷中,連帶著一身裙衫,輕紗堆滿了臂彎。
她的眼睛明亮透徹,此刻寫滿了驚恐。
“郎君……勞煩郎君將我放下來。”她磕磕絆絆地說。
他面色不改,看不出一點窘迫,不慌不忙地松開手。她落地時站不穩,踉蹌了一下,又連忙退后,拉扯到一個合適的距離。
她避開他的眼神,慌亂地整理衣衫。她的鬢發也有些凌亂,烏云般堆著,發上的云雀紋銀簪隨著動作顫抖,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他忽然問道:“怎么在這睡覺?”
這是他第一次對“芷”的身份說話。芷并不想跟他久待,她知道此人舉止輕浮,隨隨便便就能同身為“止”的盜賊摸胸親嘴,不知道他私底下還會怎么亂來。再說了,她不能暴露身份,要是他對她動手動腳,她還不能用武。
她說:“奴不勝酒力,醉了一時興起,便尋了處地方休息,沒想到睡著了。讓郎君看到醉態,還望見諒。”
他笑了笑:“女郎不勝酒力,怎還能爬上樹?”
關你什么事?她心想。
不過還得應付,她堆出一副無辜之態,回道:“那些進士醉醺醺的,都能強撐著游覽慈恩寺,題名于塔下。奴怎么就不能爬上這小小的杏花樹?”
他道:“這么說來,還是女郎力氣勝過那些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