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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長殷的眼中,那原本該是澄澈的金色的美酒卻是一片的渾濁不堪的顏色,從其中所能夠嗅聞到的也并非是引人流連忘返的酒香,而是另外的某種——無法輕易的用言語去表述和形容,但是絕對會讓人幾欲作嘔的味道。
這可不是什么答謝的美酒。
要商長殷來說的話,這酒的本質在他的眼中,倒是和先前那些生長在若木上、被他一把火給燒的精光的蟲子很是相像。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商長殷幾乎是瞬間便胃口全無。姑且不論那些蟲子的本質是什么,單單只是將“蟲子”和”食物”聯系在一起,便已經是一件足夠令人感到崩潰的事情了。
盡管手臂上已經因為這樣的認知而竄起了密密麻麻一片的雞皮疙瘩,但是商長殷修身養性的涵養絕對已經到了一個滴水不漏的程度。他的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端倪來,卻是手一抬,再亮杯盞的時候,也是喝的干干凈凈的酒盅,當真是給足了析木樓樓主面子。
而不會有人注意到,其實少年的唇都沒有怎么被沾濕,倒是他那寬大的袖擺的某一處,顏色似乎要比其他的部分的布料來的更深一些。
——對于在皇宮當中長大的皇子來說,這甚至都不能夠被稱之為手段,而不過是一點小意思罷了,連臺面都上不上。
酒桌文化似乎是一個在仙人當中也依舊有其生存扎根的土壤的神奇東西。因為在酒過三巡之后,整個宴席的氣氛都似乎被炒到了最熱點,就算是原先根本沒有任何的交情、或許連面也沒有見過的人之間,也有了幾分能夠說得上話的余地。
在某一個時刻,商長殷狀似無意的同自己身邊的析木樓樓主攀談了起來。
“……我素來好酒,今日宴席上這酒當真是稀世罕見,令人驚艷。卻是不知,這酒是以何種方式釀造的?”
少年的面上似有醉意,不甚清醒的這般詢問。但若是有誰能夠看的再仔細一些的話說,便能夠觀察到他眼底那一抹隱藏的清明。
”令丘君是我析木樓的大恩人,既然是令丘君開口詢問,我析木樓自然也不會藏私。”
析木樓樓主的面上掛著笑意,將這酒的釀造方法同商長殷娓娓道來:“其實也并不如何的麻煩,只取每年春冬交融之際的天河水,配以七草和五花,再加上一枚若木的果實,窖藏之后方得一壇青云酒。”
商長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天河……若木平日里,也是以天河水來進行澆灌的嗎?”
“自然。天河水發源自青龍尊者所棲息的云山,是這天地之間最具有靈氣的水源,能夠幫助若木更好的成長。”
”這樣。”商長殷輕輕的應了一聲,微微的瞇起眼眸來,像是思考了一些什么,隨后朝著析木樓樓主露出一個笑來。
“祝余君,我卻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夠去一觀這天河?”
第96章 長生道(二十)
如果是其他的什么人來提出了這樣無理的要求的話,那么被拒絕自然是理所當然的,甚至還有可能因此直接和析木樓交惡。
但是眼下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因為提出了這件事情的人是商長殷——是剛剛才讓析木樓欠下了大人情的商長殷。
那么,只是想要看一看天河這樣的“小小的”請求,當然沒有任何的不同意的理由。
因此,在商長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后,雖然析木樓樓主面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滯,但很快那點凝澀便消失撫平,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等到宴會結束之后,我親自帶令丘君前去。”析木樓樓主親自允諾道。
商長殷的面上便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那我就在這里,先行謝過祝余君了。”
此后在這一場宴席上,商長殷有意的觀察了一下。除了他自己之外,似乎其他人并不能夠看出來那些酒水的本質其實是與若木上所生長的一般無二的蟲——商長殷甚至專門還讓渡鴉來看了看,得到的結果也依舊沒有什么區別,在渡鴉的眼里,這也同樣是擁有著非常美麗的色澤的、少有的稀世美酒。
但是渡鴉到底還是察覺到了一些不同。
“這東西……”渡鴉有些不大確定的猶疑,“雖然看起來沒有任何的問題,可是……好臭啊。”
烏鴉是食腐的生物,對于這些最為敏感,因此才能夠發現這隱藏在看似平和美好的表層之下的晦惡。
在左右看了看確定暫時沒有什么人在關注他之后,商長殷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隨后將手指伸了進去。
于是在商長殷的眼中便能夠看到,那些原本安然的棲息在杯底的蟲群在一瞬間開始暴起,就像是大海當中嗅到了血腥味兒的鯊魚那樣,朝著商長殷沖了過來,并且順著他放入酒液當中的手指便想要打蛇隨棍上的涌上來將商長殷整個人都吞噬。
少年人垂下眼眸,目光涼涼的望著那些爬在他手指上的蟲,露出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冷笑。
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和窺見到的、小小一朵的火焰在商長殷的手指尖輕快的躍動,隨后在杯子里面細細的燃燒了起來。但是那一種奇異的、炙烤的焦香味卻是不可避免的傳了出來,已經有不少人在下意識的聳動著鼻子,試圖分析這樣的一種味道究竟是從什么地方傳來的。
商長殷不動聲色的把手指從就被當中抽了出來,掩藏在寬大的衣袖下的、那原本系在手腕上的骰子并不明顯的亮了一下,于是便有非常輕微的風刮過,卷著他周圍的那些氣味飄向了遠處。
這件事情做的隱秘,便是再如何敏銳多疑的人,也絕不可能從商長殷這里發現什么了。
商長殷將手指背到身后去,若是有其他的什么人現在再靠近他的話,絕對沒有辦法從中發現任何的端倪來。
但是經此一役,商長殷已經大概能夠確認了,這酒杯當中裝的酒,和那些造成了若木的病況的蟲子,毫無疑問是出自同源。
少年人復又抬起眼來,以一種打量和評估的目光在整個宴席上都飛快的掃視了一圈。
他雖然不好去細細的看過每一個人的酒杯當中都裝著什么東西,但想來十之八九,也都是黑色的蟲。
而有了這樣的前提概念,再看到在座所有的——無論是凡人還是仙人,都一副所無所覺得模樣的將酒液送入自己的口中,就難免會自后脊生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來,仿佛整個人都置身在冰窟當中行走,四面八方傳來的俱是可怕的涼氣。
那些蟲是連若木都會因其而受到影響的。而眼下,卻被這些人直接喝了下去……
商長殷垂下眼睫。
若是他現在上前去,隨便攀抓住一位仙人,用利刃劃開對方的皮膚,不知道從其下所流淌出來的,究竟會是鮮血,還是成群的黑色的蟲子呢?
直到月上中天的時候,這一場宴席才終于到了尾聲。等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析木樓樓主朝著商長殷走了過來,同他做出了邀請。
“令丘君先前提過,想要看一看天河。”析木樓樓主面上的笑容并不能夠算是非常的熱烈,但是也是恰到好處的并不失禮,“若是令丘君之后無事的話,不如現在便隨我同去天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