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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風掃過桌上的茶具,他摸了摸鼻梁,“其實你家境一般,不算是嬌養出來的女孩,所以大概不知道,所謂上好的龍井,這個時節還沒有。市面上最好的也不過就是舊年的,你這個,我嘗了一口,委實不算好,不大符合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仙身份。”
“還有,”他索性全說出來,臉上不免帶了點歉意,“你屋子里的香太濃,該是那些信徒給你的罷?他們是不是誆你,送給你的是沉水?”
她頷首,歪著頭看他,“難道竟不是?”
可見信眾的誠心也不是那么實在!
“沉水香氣濃郁,沾上一點數月都可以不散,但絕沒有這么霸道。”
說完還是鼓勵的沖她笑笑,“這些你以后可以慢慢學,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弄明白。”
她委頓在椅子里,一臉失落。
顧承倒是想起一件好奇的事,“你既說自己是洞中仙,冒的究竟是哪位的名兒?是上八洞,中八洞,還是下八洞?”
她撇撇嘴,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半天兒過去,察覺他臉上神氣是認真的,才無奈嘆道,“你說的都太大了,我可不敢亂冒!其實洞中仙還有種說法,不過就是,就是黃鼠狼罷了。”
他一窒,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熏這么濃的香。”說罷不等她反應過來,已是大笑著推門而去。
那以后這位洞中仙就換了一副樣貌,十分低調的在瑞安堂做起了小伙計。她這年不過十八,本人有個十分溫婉的名字,叫柳玉清。
柳玉清一夜之間消失,成就了顧承的聲名鵲起,讓他忽然間從籍籍無名的年輕人,變成了京城藥行里舉足輕重的一員。
緊隨而來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可以躋身那群老江湖的行列,見識所謂皇商是如何和內務府、司禮監打交道,還可以知道更多從前聽不到的——那些處于權力核心中的人,又有了那些突發奇想的需求。
他終于慢慢了解到,原來宮里的太醫院堪稱是個擺設。倒也不是因為那些供奉們醫術不夠好,只是身份所限反而時時會被束縛住手腳,不敢多說也不敢多做,以至于連皇上日常服用的丹藥都要從外邊采買。
近日又恰逢司禮監常掌印四十大壽,許是因為年紀大了,他人愈發的注重養生,想著要尋些延年益壽的丸藥來調理,京里幾大藥行都卯足了勁要爭這份殊榮。顧承聽他們說起,轉頭便跟吳掌柜合計了一番。后者熬了幾個晚上,終于制出了一個方子,做成之后給相熟的幾位官員嘗試了幾回,確是攢下些口碑。皇天不負有心人,待到司禮監著人采辦時,果然有人登門找上了他們。
給常千歲送藥,茲事體大,司禮監點明要店主本人相陪。吳掌柜怕出什么岔子,本想冒名擔了,不想顧承二話沒說的站出來,攜著一方丸藥,跟著那幾名少監頭也不回的去了。
吳掌柜追出幾步,望著他的背影,連連嘆息。心中默念,蒼天有眼,希望此番能讓顧三爺得償所愿。
☆、第72章
<聽琴圖>
司禮監掌印的宅邸有多大,一眼望不到頭。不用細思量,也能想象得出在規制上早已逾矩。
頭前領路的少監帶著顧承七兜八繞,走了半日,還是沒能邁過那道垂花門。
進的是一間普通的值房,幾個少監、僉書圍坐。見了顧承,沒人起身,不過瞟了他幾眼,然后公事公辦開始詢問藥方成分,每一味都有什么功效。
顧承不指望自己第一次進來就能見到那尊大佛——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常千歲。所以安之若素,解答的態度十分和順。
他是來做買賣的,和氣方能生財。俗話說得好,閻王易見小鬼難纏,底下人輕易不能得罪,不然使個絆子,當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到了所謂試藥的時候,不過將丸藥一分兩半,顧承和一個小僉書各服半丸。等了一刻鐘,又叫了個醫官上前為二人把脈。這么著折騰一番,卻也沒說任何關于后續的話。
大概是吳掌柜的藥起了效用,一會兒功夫,顧承只覺得身心舒暢,耳聰目明。門簾子輕輕一掀,他察覺出一道清風自身后拂過,才要回頭,那一屋子的人先都站了起來。
來人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內臣,眾人恭恭敬敬,稱他言秉筆。顧承知道,那是司禮監二把手的頭銜。
如此年輕,爬到這樣高位,可見其人必定有些過人之處。
眾人綜著那言秉筆,擁他上座,奉上新茶,一面問著,“您今兒怎么有空,是來給老爺子請安?”
言秉筆轉著手中一串蜜蠟,淡淡笑答,“打今兒起萬歲爺進西苑閉關,怕是沒個十天半月不會出來。我也就忙里偷個閑兒,來千歲爺駕前伺候一陣兒。我才來的時候,看見老爺子的轎子停在廳上,這會兒他老人家在里頭歇著呢?”
眾人忙說是,言秉筆點了點頭,像是不經意,目光在顧承臉上轉了一轉。又閑話了兩句,站起身來,下一句卻是對著顧承說道,“你是那個選進來,給千歲爺置辦成藥的?”
顧承道了一聲是,他頷首,接著說,“這頭兒暫時沒事了,你且回去等消息。我正好出去,送你一程。”
話里透著客氣,眾人聽著不由面面相覷。原本沒拿正眼瞧過顧承的人,此刻倒不得不上下打量起他來。
真是撞上大運了,一個買賣人,居然得了秉筆大人的青眼。聽聽這用詞,是送出去,莫非他們二人有什么淵源?
顧承錯后半步跟在言秉筆身側,出了門,才發覺人家根本沒有把他往外送的意思。倒是背著手,像是閑庭信步,一路往花園子里去了。
挑了一處小亭子站定,言秉筆吩咐了身邊小內侍幾句,內侍答應一聲退了出去,朝著內院方向跑遠。
他這才回身,看著顧承,微微笑了笑,“顧先生,請坐。”
顧承有些摸不清對方意思,拱手道謝,依言坐下。心里只在尋思,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見過這位言秉筆。
“顧先生一向可好?說起來咱家與顧先生也算是舊相識了,只是看您的樣子,大約是不記得我了。”
顧承微微怔忡,看著對方,誠摯抱憾,“顧某眼拙,還請大人提點示下。”
“您太客氣了。”言秉筆笑得很是灑脫,“故人重逢,是我唐突了。畢竟這么多年過去,您不記得也屬正常。不如我提個醒兒,顧先生只往七年前的殿試上頭去想。”
七年前,顧承不過虛歲十七。
金殿應試,說不緊張自是不可能。正是筆走龍蛇之時,旁邊伺候筆墨的小內侍卻比他還緊張,一不留神袖子浸入硯臺,帶出幾滴墨汁,濺在已寫就一多半文章的玉版宣上頭。
這是御試,歷來卷面整潔字跡工整是第一要務,否則就是有不敬主君之嫌。小內侍嚇得渾身發抖,面色凄惶,模樣比顧承這個事主本人還要慘淡三分。
好在左右應試舉子沒人留意,顧承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內侍,心里一陣不落忍。對方絕非故意,何況誰敢在這種場合下拿自己的性命前途玩笑兒戲?想了想,還是抬眼沖著對方友善的笑笑,輕輕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然后假裝看不見那一點污跡,繼續埋頭寫完他的文章。
至于那污穢的卷面有沒有對他的名次起實質影響,顧承不得而知。反正他對仕途從來沒有抱太大希冀,時過境遷,這件事也就漸漸淡出了他的記憶。
現如今回憶起來,倒是歷歷在目。他抬眼,正視言秉筆,對方的眉目依稀還有當年青澀的痕跡。
相對一笑,言秉筆道,“看來顧先生記起來了,當日咱家不小心犯下的錯,對顧先生還是造成了影響。這也是事過之后,咱家在御前服侍時,無意間聽萬歲爺和禮部幾位大人說起才知道的。原來先生的文章切中時弊,議論馳騁,茹古涵今——這是當日萬歲爺原話。只可惜,為了卷面那一點瑕疵,終究還是被判定為有失恭敬嚴謹之心。先生后來屈居人下,也正是因我失職怯懦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