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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相處,有時候就是講眼緣。韓國泰覺得顧承一身磊落,確實不像個奸商。思忖一刻,不甘的問道,“你收了瑞安堂,也救下了姓吳的一條命,可說到底貴號還是他一手創立的。你就不怕他日后恢復元氣,再想著從你手里把生意搶回來?”
防人之心不可無,可也不能因此誰都不信,那樣為人也還是走不長。
顧成擺首笑笑,“我信那句老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早前的事也證明,吳掌柜是個好大夫,卻不是個好的買賣人。他不善經營管不了身邊的人,自己手里捏著那么多良方,卻固守一隅,從來沒想過怎么把字號發揚光大。所以在下覺著,或許應該讓他做更擅長的事,這個道理,也許吳掌柜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難得這份自信也是坦坦蕩蕩,韓國泰對眼前的人印象又好了幾分,頷首道了句,“年輕人有胸襟,有氣魄,不過聽上去野心也不小。你想要做的事,怕不是一個瑞安堂就能滿足得了。”
是從多早晚開始,他也有了野心!?顧承不禁暗笑,韓國泰說得不錯,他從一開始接手瑞安堂就有自己的考量。這是一個契機也是一個跳板,只要經營得夠好,他可以借助吳掌柜的能為占據京城藥行半壁江山。他要的不是錢財富貴,而是名望和皇商供奉的頭銜——那是他接近皇城和司禮監唯一的機會。
為私人恩怨殺人他不贊成,但竊國者當誅,他還是認同的。想顛覆司禮監掌印的權勢,取他性命固然難于登天,那么迂回一步,取得對方的信任,或許會稍微容易一點。
這是他中了劍傷之后才思想明白過來的,那些血不足以償付她對他的情義,也不足以抵消他對她的思念,他應該要為她做點什么。歸根到底,他所謂的野心,所謂的圖謀,也還是為了沈寰這個人。
想到她,他臉上漸漸浮現出柔軟的笑意。韓國泰看著,更覺得他這自信中透著謙和,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無論在下是否有野心,也還是希望能更好的治病救人。”顧承回答他方才的問題,隱去一部分真話,說的是另一部分真話,“醫者仁心,利人利己。在下由衷希望,韓老板能夠成全。”
韓國泰默然片刻,朗朗一笑,“想不成全也沒有法子,茶我喝了,戲我也聽過了,連你的拳我也看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偷師?不如改天,我請你看太極拳法,就當是切磋,還你一碼。”
那么事兒就算是定了,談妥了價錢,顧承留下張貴和負責清點貨物,自己告辭先走一步。
回到家才消停幾天,京里忽然又鬧出了新文。紗帽胡同住進一位年輕女子,對外自稱洞中仙,下到凡間是為濟世救人。小到傷風咳,大到疑難雜癥都可以找她問診。她不望聞不切脈,只是問幾個問題,然后看病癥賜一副丸藥。看診過程簡單,可據看過病的人說,卻很是享受,回到家服了藥像是脫胎換骨,病痛全消。
至于怎么個享受法,沒人說得清。但談起這個,眾人臉上的笑容又難掩曖昧,愈發引人遐思。坊間猶是傳得邪乎,這洞中仙是個絕色女子,看病的過程大約也暗藏幾分香艷。
洞中仙威名赫赫,風生水起,可讓京城的藥鋪老板們犯了難。短短十幾天,半個城的老百姓生病都跑去看神仙,沒人求醫問藥,生意是一落千丈。藥行有行規行會,自打成立,頭一回大伙兒這么團結一致,都說要找個高人好好會會那女子。老江湖們其實個個心里癢癢,可又怕見了年輕美人把持不住,回頭傳出去再讓人笑話。這種事誰都不樂意先出頭,推舉來推舉去,竟然想起了瑞安堂的新老板顧承。
老江湖們說得搖頭晃腦,顧三爺年輕有為,知書識禮,兩榜進士出身,講道理出口成章,為人通透睿智,那是誰都比不過的。況且身上有功名,和尋常人就是不一樣,這舉凡精怪妖仙多半還是怕有身份的人。所以顧三爺出面是再合適不過的,代表京城的藥行,務必能和那位洞中仙,把今后咱們兩家的規矩談妥。
顧承啞然失笑,看著老先生們岸然的道貌。沉思片刻,舒了口氣,“好,顧某勉力一試。”
傳聞不足信,不過世上有些事,沒達到一定高度,也便理解不了。或許真的有所謂洞中仙,反正顧承對此是充滿了好奇。
踏足仙人居住的小樓,一進屋香米分繚繞,直竄入鼻,嗆得他禁不住想要掩口打噴嚏。將將忍住,忽然身后環佩聲叮鐺一響,一個略微沙啞,卻又極盡柔媚的聲音在耳邊說,“藥行派來的人,我還以為會是老頭子呢,沒想到,竟是個俊俏的后生!”
☆、第71章
<現本心>
香爐里青煙冉冉盤旋,繚繞的一屋子都是,再加上身側香氣轟然襲來,顧承再也忍不住,捂住口鼻連打了三個噴嚏。
扽出汗巾擦了擦,他拱手,一臉歉然,“在下失禮了。”
再抬首,一張妖嬈嫵媚的面孔轉到近前。眼波盈盈,甚是靈動。和一般人不同,她臉上沒有笑容,可眼中卻有,兩粒瞳仁烏溜溜的,像是掛了露水的紫葡萄。
嘴角輕輕牽了牽,她一伸纖手,“顧爺請坐。”
顧承道了謝,為表尊重,還是問了句,“怎么稱呼?”
多少有點尷尬,因為自覺不大能對著這樣一個火樹銀花的女子,叫一聲仙姑,或是,大仙。
她很善解人意,淺淺笑著,“隨意罷,顧爺想怎么叫我都成。反正這會兒,也只有咱們兩個人說話兒。”
說著便開始盤弄面前的小茶盞,斗彩蓮紋花卉狀的,色澤十分瑰艷。沏好了茶,她笑著請顧承舉盞。
顧承只猶豫了一下,被她看在眼里,掩嘴笑道,“上好的龍井,顧爺不賞臉嘗嘗么?”
飛快抬眼,看了看她,顧承低下頭笑笑,從善如流的抿了一口。
“你們藥行的,被我擠兌的活不下去,就派了你來當說客。”她邊說話,邊盯著他打量,“倒是挺會挑人的,說說罷,你們想怎么著?”
顧承一五一十的說了那些老江湖的想法,她聽完嗤地笑了出來,“叫我每月只看十天診?這算盤打得倒好!那我豈不是要減少好多診金,我的損失你們誰給補啊?”
這話那些人可沒交代,他問過一句,沒人接茬。
不過他自己心里倒有個疑問,“你的擔心我也慮到了,但我有個想法,不知道對不對,說出來你聽聽。照你這么看診下去,京里的病患倒是應該越來越少才對。早晚有一天,連你這兒都會門可羅雀。所以,你是打算看完了一處再換地方,還是長久扎根在京里?倘若是后者,倒真不如考慮考慮我方才的提議。”
她不答話,嗬嗬笑著。他忽生好奇,接著問,“你的藥當真那么靈?每個人的癥候都不一樣,莫非一丸藥就能包治百病?”
她來了興致,眉飛色舞的,“呦喂,顧爺不信?那么多人可都試過的。要不,給您也來一丸嘗嘗?”
顧承一曬,“我此刻又沒病,怎么嘗?”
她目似春/水在他身上轉來轉去,“說的也是。那該怎么證明我的道行夠靈呢?”眨眨眼,計上心來,“要不這么著,你問我事兒罷。什么都行,頂好是關于你自己,或是你心里頭最想知道的。我一一告訴你,這樣你就能驗出來,我到底靈不靈了。”
說的好像她是有求必應無所不知一樣,顧承覺得這氣氛更加玄了。正沉吟著,手腕子上驀地一熱,她的兩根手指滑膩膩的,像是不經意拂過,又像是柔弱得挪不開,粘上之后便將懸未懸的搭在了上頭。
他不動聲色,用那只手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問道,“十年之內,朝廷能否徹底清剿西北匪患?”
她眼神一晃,輕聲嘆道,“不必十年,五年即可肅清。”
顧承怔住,又喝了一口茶,“那大魏的江山呢,還能有多少年?”
她眼神晃更厲害了,長嘆一口氣,“百年未必有,四五十年總還是能堅持住的。”
笑了笑,顧承到底是半信半疑,也不過聽個新鮮罷了。
她目光定下來,只盯著他的臉,半晌見他不再說話,柔聲道,“怎么不問了?你瞧你問的這些,都是一時半會兒看不出結果的,問了也是白問,顯不出的我本事。不是說了么,你可以問些和自己有關的,難道你對自己的事不感興趣么?”
顧承沒吭氣,她愈加嬌聲輕語,“譬如說,你的姻緣,你心里的那個人,和你這輩子緣分深淺……”
耳邊好似有幽幽的風,撩動著他脖頸上的寒毛。他偏轉過頭,不看她,“我不想知道以后的事,一眼能望到頭的路,走起來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