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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的一嘆,放任心里的柔軟,自發(fā)的真摯起來,“這是她性格使然,與您無關。”
該說的話已說盡,楊軻后退,不掩飾激賞和欽佩,“我敬您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也請您不要勉強我。要知道當斷不斷,遲早會反受其亂。”
人去巷空,匕首入鞘,依舊安安靜靜藏于袖中。顧承靜立片刻,長嘆一聲,返身朝熱鬧喧囂的街市走去。
心口實實在在的發(fā)沉,不過還記得答應了沈寰,給她帶新鮮的桂花糖藕。慈恩寺一如既往的香客如云,更因這里的素齋做的出名,排隊買吃食的長龍蜿蜒了好幾道彎。他一頭扎在隊尾,垂著眼思量心底紛亂的事,一時卻也理不清該如何是好。
身后總有閑磕牙的婦人們嘀嘀咕咕,說著近日京中人家又出了哪些新文。
半晌身后騷動了一下,是那婦人撞著同伴的胳膊,提醒對方抬眼去看,動作大了些,連他的手肘也捎帶著碰上。
“就是那個小娘子,瞧著生得好娟秀模樣!嘖嘖,可惜了的,怎么就攤上那么個沒良心的男人。”
“哪個哪個?是穿黃衣裳的不是?”
“可不,旁邊只跟了一個小丫頭子的。也難為她了,聽說近日常來慈恩寺發(fā)愿燒香的,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打算就這么著,出家了斷塵緣呢……”
“要說方家也真不濟事,家里頭好幾個爺們,還怕吃虧不成?要擱我們家,早打上門去了。不說旁的,先把那個小狐貍精拉出來示眾,瞧瞧他們無媒茍合下場,讓她以后再沒有臉面在京里混。”
“那姓顧的也不是好東西,合該一并拉出來游街,奸/夫/淫/婦……”
“噓,小聲點,人走過來了……”
被閑話的正主走過身畔,許是因為聽到了一個顧字,她抬起雙眸,霍然間正對上顧承滿是歉意的目光。
這是在做夢么?隔著衣衫她掐了掐自己的腿,原來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人確實就在眼前,只可惜近在遲尺,卻又遠在天邊。
方巧珍頓住步子,怔怔望著他,身后閑談之人已屏住呼吸,好似瞧出了什么端倪。
顧承抿著嘴,朝她頷首示意,略一遲疑,還是越步走到她面前。他顧不上看周遭人用何等鄙夷的眼神瞧自己,只是微笑詢問,“方姑娘,你身子好些了?”
方巧珍垂下眼,輕輕點頭,“好多了,我沒事,顧爺放心就是。”
兩下里再無話,顧承默然一刻,下定決心道,“我送你一程罷。”
其實無非送至山門處而已,那里自有方家的小轎在等候。一路沒有多余的言談,上轎之前,方巧珍回首示意他留步。
“顧爺,不必再送了,咱們到此為止。”像是一語雙關,她勉力牽起一抹淺笑,“別人說的話,不用太在意。我一切都好,你大可不必覺著歉疚,更加不必……可憐我。”
要一個無辜受牽連的女子安慰他,顧承更加覺得無地自容。這件事怎么就演變成了這樣?他至今還是覺得一片茫然。
“對不起。”他唯一能說的,好像也只有這一句。
“真的不要緊。”她笑著搖頭,對方垂首認錯的姿態(tài)讓她忽生憐憫,“我已想清楚,放下了。所以你不用再有顧及,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罷。真的,我也是才剛明白過來,喜歡一個人,就該成全他心中所想。”
她轉(zhuǎn)身上了轎,留下顧承一個人,站在朗朗無垠的蒼穹下,腦子里是一團空茫。身畔指指點點也好,身后暮鼓悠悠也罷,都讓他無動于衷。
因為耳畔只是反反復復,縈繞著那一句話,喜歡一個人,就該成全她心中所想。
☆、第51章
<不可說>
中秋已過,晚間天氣還不算太涼。顧承雇好了車馬,一應東西業(yè)已收拾齊備,只待第二日天明便可啟程出發(fā)。先到通州碼頭,再沿運河水陸南下,至于最后落腳哪里,此刻卻仍然是個未解之謎。
月色正好,沈寰在院中棗樹底下擺了幾案,說要和顧承宴飲一整夜,也算是和京城歲月話個別。
當然酒還該是她獨飲,這樣放縱的事,顧承大約是不屑為之的。
他專注為她弄些佐酒菜色,人扎進廚房好一陣子,半晌也不見出來。
沈寰去找他,見他換上自己親手做的那件衣裳。天水碧一樣的青色,側(cè)臉的輪廓悠然平和,有著徐徐釋放的,不慌不忙的韻味——教她看在眼里,就覺得他整個人比外頭的月華更要澹泊明澈。
她心里蓬蓬勃勃地,涌上一股酸酸楚楚的疼痛,理智告訴她不必向前的,可腳下的步子卻不聽使喚。就這么慢悠悠挪到他跟前兒,展開雙臂緩緩繞在他腰間。
顧承沒動彈,也沒有出言阻止她,倒是微微吸了吸氣,跟著像是屏住呼吸似的。身上一松,終于不再像從前那樣,被她一挨著就緊繃起來。
她靠了好久,覺得心里那片酥/癢方才淡去些。他已半回首,沖她笑道,“幫我把東西拿出去,咱們?nèi)ネ忸^吃飯說話。”
她嗯了聲,卻舍不得放開他。很想就這么一直圈著他,或是干脆掛在他身上。然后呢,就可以不斷地,從他那里汲取那道溫暖又平和的力量。
“最后一晚在這院子里了,你會不會覺著舍不得?”她貼在他背上,含笑發(fā)問。
他腰上似乎一緊,瞬時又松緩下來。卻不回答她的話,只反問道,“你呢?在這里也生活三年了,有沒有覺出一點難過?”
倒是有一些的,不管怎么說,這座院子給予她的溫暖,是她最初想象不到的,也是到了今天仍令她難以忘懷的。
“有,不過我還有你呢。”她情不自禁,滿心歡喜,“只要有你在,我就覺得有踏實的感覺。反正你人不離開我,到哪里對于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他笑笑,沒再說話,身子輕輕掙出來,示意她去外間一道吃飯聊天。
月光底下,清影一片。她的座位原在他對面,他卻不言不語的拉近了椅子,變成了兩個人緊挨著的架勢,倒是更方便她往他身前湊。
一個沒留神,沈寰看見他拿出兩只酒壺,先是幫她斟了一杯,聞著味道是有一抹清甜的桂花香。
“新釀的桂花甜酒,沒什么勁道,適合你喝。”
她佯裝不滿的搖著頭,“我酒量一向很好的。你是不知道,當年在家,三個哥哥都喝不過我,我一人能撂倒他們仨。”
“今兒就免了罷。”他轉(zhuǎn)頭看她,眉目間是一派寫意的溫柔,“我酒量可沒那么好,而且有上次的經(jīng)驗,你實在不該再貪杯。”
她牽牽嘴角,想想也對,“好罷,都聽你的。”再看向另一只酒壺,不解問道,“這里又是什么?”
說著只管拿起來,可還沒等放在鼻子下頭,撲面已聞見一股濃烈的酒氣。那味道她恍惚有些熟悉,很像是從前在遼東時,淺嘗輒止過的,一種叫燒刀子的酒。早前的記憶霎時被勾起,她還沒忘記,這種酒的味道極是辛辣刺激。
“怎么弄了這個來?”她越發(fā)好奇,“你要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