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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年輕男子頷首示意,對方并沒有走近的意思。微微點頭,臉上沒有多余表情,“顧先生,在下唐突了?!?
說著拱手揖禮,顧承揣著疑惑,幾乎明知故問,“閣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賤名不足道,但在下的身份,顧先生應該有所耳聞。您家中那位沈姑娘,正是在下的徒弟?!?
既亮明了身份,顧承不好再推諉說不知道這個人,只好再頷首。心里卻一陣響鼓落槌,沈寰不是說,這人眼下不在京師么?
正自猶疑,年輕男子已開口相問,“顧先生要出遠門?”
顧承微微一怔,旋即不動聲色的否認,“沒有,您何出此言?”
“沒有么?”細長的雙眼瞇起,內中藏著洞悉謊言的戲笑,“不是剛剛才辭了塾學里先生一職,或許我現下不該再稱您顧先生了,應該改口叫顧三爺。三爺好好的營生,怎么忽然間辭去不做了?”
顧承提醒自己要冷靜,于是淡然笑笑,“不過是想換個環境,些許小事,勞您費心垂詢?!?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笑意盎然,“三爺為人客氣,這時候很該說一句多管閑事?!鳖D了頓,又道,“我并不是窺探您的私事,是為關心我唯一的女弟子。您應該知道,我和她有過約定,日后她的行蹤,應該照著我們約定好的軌跡走,我不希望這中間出什么岔子。所以才不免關心一句?!?
顧承沒說話,暗自想著該如何擺脫眼前棘手的人,便聽對方接著道,“三爺為人師表,是謙懷君子,不該替人遮掩隱瞞。沈寰有違背承諾之心,三爺不覺得應該對其糾偏,而不是縱容么?”
顧承搖首,雖心虛卻氣不虛,“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沈寰和您有什么約定,我也不甚明了。您要是有擔憂,不如此刻和我言說清楚。我回頭問過她,再行勸解或是引導,您看如何?”
年輕男子只是笑笑,像是自語一般,“果然是近墨者黑,三爺這樣的實在人,也學會了說謊誆騙人。”
“顧三爺,咱們不用各自打啞謎了。我知道的事,比您此刻能想象的要多。不如索性敞開來說話,你們要離開,而且是趁我不備悄悄地走。這是她的意思,為的就是不受我控制,不必帶著您以身涉險,不必擔心日后令您也有性命之憂。”
顧承不善于撒謊,對方已點明主旨,他也沒法再矢口否認。想了想,不失真誠的回答,“她只是個姑娘家,雖然身負家仇,卻也難靠一己之力顛覆時局。這對于她而言,是過于沉重的事。承蒙您器重肯收她為徒,她自是心懷感激。但也請您能為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女孩著想,是否不該逼得她過緊?放她去尋自己的一片天地,也許才更為合適?!?
他情緒真摯,可惜對方只回饋他一記不以為然的微笑,“我的這個女徒弟,三爺應該很是了解。一貫只有她主動招惹別人的,譬如我,就是她幾次三番自己追尋而來。我傳授她武藝之前,業已告知清楚,她身上肩負著的道義和責任。她認同,我們之間才有了瓜葛。既為師徒,就容不得她違背承諾,再做反出師門的事。”
顧承明白這番道理,奈何心下焦急,半晌緩和著聲氣,試探問,“您要怎樣才能放過她?她身上的功夫,據我所知,已經沒有再學過那部下卷上的武藝……”
“您怎么知道?”對方徐徐笑問,“她的心思,看來您還是沒了解透徹?!?
“顧三爺,沈寰其人,恐怕不是您想的那么簡單無害,快意恩仇?!彼持p手,氣息平靜,緩緩踱著步子,“咱們不妨換個角度說話。您想讓她安穩平靜的度過一生,大約是找個世外桃源安隱匿起來,這想法擱在尋常女子身上合適,于她則不大靈。她心里藏著的恨和抱負,眼下是為情意沖淡了,但早晚是會復燃。這是一個人的本性,并非時間或是情愛就可以磨滅。”
“她是一個多么執拗的人,您心里應該清楚。換句話說,她不過是為了您,才放棄了報仇的念想。她才剛初嘗情之一字的甜頭,自然滿心滿眼都是愛人??蓵r候久了呢?感情是會慢慢變淡的,平靜平凡的日子會讓她厭煩。她終有一天要不滿,會想要重拾當日復仇的執念。那個時候,您是否要阻攔?還是眼睜睜看著她不顧一切,也要再去犯險?恕我提醒一句,真到了那樣的時節,你們二人對彼此的牽絆只會比現在還深,隨之而來的痛苦也會比現在更令人難以忍受?!?
他說得不急不緩,卻不輸氣勢,且直指人心,幾乎讓顧承無言反駁。年輕的刺客殺人無數,也閱人無數,他行蹤飄渺,孤絕一身,卻不妨礙他有著洞察人心的敏慧。
起初到現在,顧承心中深藏的疑慮,在這個初秋的明媚午后,被一個初次相見的人,輕描淡寫平靜無波的道了出來。
他無語,對方便安心繼續說下去,“她的心性,她的仇恨,她身上的武藝,都讓她不該隨波逐流,埋沒于人海。倘若她不是這樣的人,那么也就不會有我今日和您這番相見。我不會看錯,她早晚都會不甘于平凡生活。而這樣的人,其實不適合情愛,更不適合去承諾一份情義?!?
顧承沉默聆聽,到了這會兒,終于闔目輕嘆。再睜開眼,猜想自己的目光該有七分沉重,“楊先生?!彼辉傺陲椬约褐Ψ叫彰?,“您說的固然對,可我也未必就是她的拖累。您反反復復就是想告訴我,情愛是鴆毒。對于她這樣需要成就心中事業的人而言,是不該受的牽絆,對么?”
楊軻沒有遲疑的搖頭,“不是,情愛不是鴆毒,是這個世間至為美好的東西。只可惜并不長久。我見過聽過的太多,所以無法相信它能掩蓋其他欲望,也不希望顧三爺日后會和她成為一對怨偶?!?
怨偶,或許是罷。倘若年深日久,情感消磨殆盡,那時候再回想自己一生的抱負都只為了一個人拖累,以至不能成真。那么隨之而來的,也就只有綿綿無盡的悔恨和怨懟。
顧承激泠泠的打了個寒顫,再開口,聲音已透出些疲憊無力,“那么您想讓我怎么做呢?我不會為了幾句話就放棄她,想來她這會兒也一定不會放棄我,我更加不能保證會勸說得動她……”
對方忽然笑了,“三爺可以的,您是眼下最能勸慰得了她的人。關于我們的約定,您也很清楚,無須我贅述,便請三爺勉力一試罷?!?
顧承尚且心存一絲不甘,搖著頭,“她未必肯聽人勸,何況我也有我的想法。”
楊軻不在乎他的反應,云淡風輕道,“為了她的性命,三爺的想法應該要有所改變。”
顧承深深蹙眉,遲疑問,“楊先生什么意思?”
“我收徒時說的清楚,我們是要以性命相見的。她也很明白,學過靈動子上的功夫而毀棄當日誓言,我是一定不會放過她?!?
他凝視顧承,字字清晰,“如有背棄,天涯海角,我一定會找到她,然后殺了她?!?
原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今生他們是永遠無法安寧,永遠沒有平靜了。
顧承有一瞬,也不禁恨起沈寰的貪婪不知足。為她的好奇也好,欲望也罷,她招惹了不該招惹的麻煩。可事到如今,他卻已然沒了選擇,他再恨再氣再傷懷,也實在無法坐視她有性命之虞。
茫茫然間,忽然覺出無限悲辛,所以他無從理會楊軻何時離去,也不甚清楚自己是怎樣失魂落魄的回至家中。
但他記得楊軻曾對著自己躬身長揖,那是出言相脅之后的囑托,令人愈發覺得無可奈何。
他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也只能將那些無力言說的凄愴掩飾起來,推開門,面對迎向他的如畫笑靨。
沈寰心情大好,窗欞下早設好了棋局。她拉著他,笑說要同他對弈。他神情微有恍惚,眼看著她執起白子。不過半程的功夫,他卻已丟去了半壁江山。
她素手嵌起一枚棋子,溫柔的笑著,“這樣下一定會輸的。你這個人心腸就是軟,總舍不得丟棄無用的棋?!?
像是一語成讖,他現下確是陷入兩難。垂下頭,自嘲一番,“是啊,幸好你不像我,沒有那么優柔寡斷?!?
她搖頭,“倒也不是,不過你心地一向比我好罷了,所以顧慮自然會多?!碧а蹧_他嫣然一笑,不無得意,“從前在家時,我爹就夸過,我是他所有兒女中最具殺伐決斷的?!?
殺伐決斷,他忽然手上一顫。她原本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何旁人都看得清,自己卻視而不見?一定要將她塑造成安于平凡的女子。
其實也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心愿,那么他又何嘗不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直到月上中天,她方才意猶未盡的說乏了,也許是故意賴到這個時辰。她懶懶的沖他撒嬌,“今兒不走了好不好?這會兒晚上怪涼的,我一個人總也捂不熱被子?!?
她不常做這樣小兒女情態,偶爾為之更令他難以抗拒。頷首同意,少不得又和悅勸說,“我只和你安安靜靜躺著,不許你動別的歪腦筋。”
“說得好像我很色似的。”她笑嗔了一句,卻很是聽話,乖乖的躺在里側,不去騷擾挑弄他。
良久,她呼吸漸漸有些發沉,他仍是睜眼望著床頂,不抱希望的喚了一聲,沈寰。
她竟然回應,嗯了一聲,悶悶的帶著些鼻音。
他打起精神,像是閑話家常,“我有些好奇,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你覺得悶了,或是想起來那些未了的仇怨,會不會后悔今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