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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智似乎有些迷蒙,想了許久,才咕噥著答他,“也許會罷,可也沒什么。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兒,到那個時候再說唄?!?
他默然一刻,奈不住心中惶然,追問著,“假如你的仇人還活在世上,你會不會不顧一切,千方百計再去殺他?”
她翻了個身,仿佛刻意避開這些問題。長長發出一聲囈語,“我也不知道,可能會,不過那時候我的功夫一定比現在好,手刃仇人應該沒多困難。你只管放心等著我就是,我總歸還是會去找你,再和你相依為命。”
綿綿的呼吸聲漸起,她真的睡去了。周遭忽然變得靜謐,衍生出無限愁緒。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無眠夜。
☆、第50章
<拿得起>
事情過去好幾天,顧承總覺得楊軻還藏在某個角落,暗暗的窺探著他們的生活。
他沒想好怎么和沈寰說,畢竟她那個人,受不得一點委屈轄制。如果他勸她,能想到的反應該是氣急敗壞,先攻擊他和楊軻串通起來給她下套,待他解釋清楚了,她又會深恨楊軻出言威脅??峙聦脮r不知道會醞釀什么報復的招數,對著一個不好相與的暴戾少女,也許只能緩和著些才能解決問題。
沈寰毫無察覺,鎮日只是興沖沖的收拾隨身帶的東西。他不忍壞了她的興致,也只得裝出一副歡喜的樣子。明明心里有事的人,連著幾晚又都睡不踏實,白天還要強顏歡笑,也算忍得十分辛苦。
偏偏她還有棘手的問題,“什么時候賣了房子呢?也不見你張羅,十天半個月了也沒個人上門來看,是有什么旁的打算不成?”
他正翻著自己歷年臨帖書畫的得意之作,聽見這話,忙對她解釋,“我改主意了,先不賣,賃出去也就是了。萬一過些年你又想回來看看,或是再有別的什么想法,京里總歸還有處地方可以落腳。既然是賃,也就不急一時,放給相熟信得過的人幫著照應就好?!?
她歪頭想想,沒有異議,“反正房子是你的,隨你處置。我也能想到的,還是自小生長的地方,總有些不舍的。可是誰說要回來了,回來又做什么呢?”
她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凝眸看他,“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套我話來著?趁我困得人事不知,非要一個勁的問我,是不是還惦記報仇那點事?”
她哪里人事不知了,多半還清醒的很。他笑了,曾經心心念念的事兒,忽然間變成了“報仇那點事”。深陷情劫里的人吶,這會兒大概覺得沒什么比眼前的情分更為重要。
可這只能維持一時,他提醒自己,然后淡然應道,“就當未雨綢繆,你還年輕,我應該替你多想想以后的安排?!痹掍h一轉,他忽然問起,“你打算把那部靈動子留下,等著他來找你的時候發現,然后自行帶走?”
“嗯。”她眼神黯了黯,不無悵惘,“可惜了,那么好的東西,真想偷偷拓一本帶上。這么放手,也不知道以后想起來,會不會后悔?!?
那份失落他看在眼里,打起精神勸阻道,“別,你既然不能應承他,就不要偷拿人家東西。將來再看罷,也許出去走走,你還能有遇上更好的機緣。”
她聲調綿軟的長嘆一聲,站起身來,依舊去拾掇他常穿的衣裳,“不會有那么好的機緣了。我對拳腳刀劍都不感興趣,那些花活殺人太慢,一直以來我想要的只是內功和近身殺人的本事?!?
說著忽然生出幾分不耐煩,“算了,什么殺人不殺人的,沒得又讓你生厭。這些事兒過去了,以后就不提了罷?!?
趁她背對著自己,瞧不清自己臉上的憂容,他趁機問起,“說真的,你畢竟學了上部記載的功夫,人家要揪住不放也合情合理。你們……有沒有什么說法,要怎么著才算兩清?”
她哼了一聲,很是不滿,“還能怎樣,無非是要我廢去一條手臂。這些江湖人的規矩,莫名其妙。”
血淋淋的處置方式,教她含恨說出來,聽得他心頭一陣亂顫。半晌穩住氣息,看著外頭日影西移,借口說要出去一趟,“我去找本家親戚,看看能不能托人賃出房子去,最好走之前辦妥當。也好知道房子租給什么人,別到時候弄些烏七八糟的人進來,以后收拾著更麻煩。”
她隨聲道好,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扭身沖他一笑,“聽說普濟寺這些日子又做桂花糖藕了,他們那兒的藕是從南邊運來的新鮮貨,不比京里的又薄又脆,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些罷?!?
他笑著應下,臨出門前,見她沒留意,飛快地將那把金柄的匕首藏在了袖子里。
顧承故意在街面上轉了幾圈,總覺得會碰見心里想著的那個人。直到從親戚家出來,一眼就望見街角站著的青衫男子,面含微笑,點頭沖他示意了一下。
他忙跟了上去,一前一后的往僻靜小巷里走。
四下漸漸無人,楊軻回身,望著他停下步子。彼此相隔著不近的距離,“顧三爺,在下所托之事,您辦得如何了?”
顧承搖了搖頭,“我沒想好怎么說,也并不想按你的方式勸說她。”
楊軻一點不驚訝,笑笑道,“可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之前的話說得足夠清楚。三爺看來是不大信我們江湖上的規矩了,也難怪,您不是武行人,也不是江湖客,自然不大懂這里面的門道?!?
“我沒有不信,只是……就沒有別的折中辦法么?”顧承滿懷誠意,“楊先生,她還年輕,并沒想清楚自己未來的路該怎么走。一時任性妄為,卻不至為此付上性命作代價。請您看在她身世凄涼,親人都已離她而去,無依無靠的份上……求您,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她罷。”
楊軻靜靜觀望,瞧得十分透徹分明——焦灼一點點躍上對方眉間,哀傷一點點浸潤對方雙眼,再聽著克制的求懇一點點從對方口中流淌而出。
顧承是個外表溫和,內里堅剛的人。楊軻不必求證,也能篤定猜測出,這應該是他平生中最為低聲下氣的一次求告。
那低到塵埃里的姿態,因為不是為自己,于是便越發令人感念動容。
可惜楊軻還是搖了搖首,“這是規矩。所謂規矩,是立世準則,不能因一個人而隨意搖擺。我和她之間的契約本就以性命為償付,我沒有欺瞞過她,這是彼此認可后的結果?!?
顧承蹙眉垂首,片刻后抬頭,目光堅定如山,“好,她欠您的命,我替她還?!?
楊軻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她眼下還不欠我命?!?
“我知道,她欠的是一條手臂。”顧承話音才落,忽地抬右臂,揚起手腕就向一旁突起的石磚上擊去。
可惜他快不過楊軻,后者身形如電,瞬間已至他身前,倏地一下擎住了他的手臂。
顧承左袖中藏著的匕首在此時出鞘,一眨眼的功夫,利刃對準右手筋脈,直直的剜了下去。
楊荊眉峰一蹙,有些訝異顧承如此決絕,然而他自己最擅長近身搏擊,如何能讓對方在他眼皮底下成功自殘。右手一格一擋,已阻止了匕首落下之勢。
顧承只覺得一股強悍的力道襲來,左臂瞬時難以動彈。明明只差一厘便可以刺破自己的血肉,結果卻僵持在分毫之間,再也無法完成這番動作。
“楊先生,”他闔目長嘆,下頜已不可遏制的顫抖開來,“您到底要怎樣才肯放手?”
楊軻定定的望著為情所苦的堅毅男子,心頭竟涌上些許悲涼之感。
有情皆孽,無人不苦。他忽然沒來由的記起,從前聽戲文,也曾感慨許仙與白素貞兩情相悅,法海生事作梗,實在無稽無謂。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變作了那個無端拆散情深眷侶的惡人。
不過念頭嘛,終究是一閃而過,楊軻知道自己要恪守的準則,也知道世間事本就少有公平可言。
“顧三爺,也請您不要逼我?!彼辉攀?,只是看著對方無計可施的面容,淡淡勸阻。
“她是我養大的,得罪不周之處,也是我沒教養好。您要懲罰她,就請沖著我來。”
“何苦呢?三爺始終這樣護著她,愿意替她解決一切困擾,可是她總要長大,何況她本就不是一般閨閣女子!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