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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覺垂下眼眸,突然想笑,連忙又繃緊嘴角。這么些天了,竟然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出來。
沈寰淡淡抬眼,“我說的好,是另有別的意思。還沒恭喜三哥,今兒早起聽見喜鵲叫,原來是好事要落在你頭上。”
顧承不說話,慢慢偏過臉去,眼睛里漸漸有了一種,認命的悲涼。
沈歡望著他,覺得那份悲涼里頭,終究還是涼多過于悲。
她想起白天祝媽媽的話,三爺對自己的事忒不上心,太太實在沒法子,決定趕著今年底把事情給定下來,回頭選好了人家,還要請那邊顧府上的太太幫忙相看,都滿意了才好下聘。
一個男人家,就這樣由著別人決定了自己的終身,想著都怪沒趣的。這世道,男人女人都一樣,做人的規矩,既然要守,就得認命。
知道人家此時難受,就不好再火上澆油,她緘口不開玩笑,可心里頭還是活泛的,仰著頭望了好一會天,贊嘆道,“河漢浩淼,滿天的星斗襯著月色,真壯闊,這就是造化的神奇。”
因為仰著臉,她的脖頸伸展,更顯修長,下頜的輪廓精致難言,美得足以令人屏息,足以渾然忘卻周遭一切人與物。
顧承許久沒能說出話來,只是咬著牙關,咬得渾身筋骨都泛酸了,才勉強忍住,沒有讓一句話沖口而出。
那句話,是他方才在心底的贊嘆:你,才是造化的神奇。
☆、第14章 調戲
夜風微涼,撲面帶著花香。顧承身量比沈寰高出不少,聞得出那香氣,是從她發梢上飄來的木樨味道。
他能看清她眼底的郁青,自然也能看清她身體的輪廓。月光下瞧美人,別有一番動人韻致。
這是發乎情,顧承安慰自己,之后得靠意志,止乎禮!
他不敢再看她,低頭盯著腳下,架不住腦子里還是信馬由韁,原來她不喜歡用桂花頭油,那木樨的清香確實更合適她。
桂花太甜膩,她這個人,是純粹的美,并沒有一絲甜。
胡思亂想著,她的聲音就響起,低低的,像是癢梭梭的吹氣,“都挑了哪些人家,三哥知道么?”
心猿意馬立刻煙消云散,顧承懨懨回答,“沒細問,也不想打聽。”
沈寰禁不住笑起來,“別啊,三哥對自個兒的事還真不上心,這話說的像是自暴自棄。”
顧承無聲笑笑,自覺無言以對。
沈寰轉頭,認真看著他,“三哥到底喜歡什么樣的人,說來聽聽。”
顧承側目,“這事兒,一個姑娘家問不著罷?”
“怕什么,我不是你妹子么?”沈寰笑得暢快,眼波橫生爽利的嬌媚。
禁不住這樣的笑意,顧承漸漸軟化,“不知道,我真沒想過。”
“可你都二十一了。”沈寰打心眼里喜歡這么磋磨一個老實人,一抬手夠了一顆棗兒,隨意蹭蹭,放在唇齒間。
喀嚓一聲,清脆悅耳,“這會兒想想,趁沒人說給我,也許一輩子就這么一回——娶的不是自己喜歡的人,說給她聽也沒意義。”
話是狠話,有她一貫的果決。
顧承無可奈何,“我這人,注定沒多大出息,全無封侯拜將的指望。姑娘家跟著我,是要受委屈的。我怕照顧不好,也不知道上哪兒,能找著一個和我心思一樣的人。”
沈寰點頭,“那不能算是沒想過,只能說是心里明鏡,眼前摸黑。”
她再轉過身子,正對他,一字一句笑著道,“這樣人興許不難碰,你面前兒就有一個。你別慌,我可沒別的意思,就是告訴你,不用把自己想得太糟。三哥,你不是沒本事的人,就是不走仕途,也一樣能把女人照顧好。”
心里有那么一瞬歡喜,像是被輕軟鵝毛筆撩撥了一記。
顧承收斂住,趁著夜色她瞧不見,羞澀發笑,“是么,我倒更愿意聽你說,我照料你,照料的還不算差。”
這是難得俏皮的應對,簡直快趕上一句俏皮話了。他竟然也是會說幾句,可見老實的程度還是有限。
“我說真的,自然也就有那個意思。”沈寰大方承認,“不是所有女人都急功好利,過后再悔教夫婿覓封侯。”
顧承抿著嘴,想了想才問,“你真這么想?我是說,你……”
沈寰似笑非笑,目光幽幽,“我的事兒,你最清楚。早年什么風光沒見過,也正趕上我們家赫赫揚揚的好時候。一朝敗了才知道,過眼云煙四個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再求富貴揚名,官場里打滾,就是一個字,蠢!說真的,我連京城都不想呆,頂好離了這是非地,去外頭闖蕩一番,看看旁人是怎么活的。是你說的,天大地大,總能尋著點心里向往的東西。”
她本是存著逗弄他的心思,可說著說著就露出了真心話。剎不住,也找補不回來。
顧承聽著,胸膛里一陣痛,一陣熱。心智恍惚間,很想告訴她,外頭的天地沒有想象中那么好,木樨頭油比桂花頭油價兒高,尋常人也吃不起鰣魚這樣的稀罕物。
由奢入儉難,她是千金小姐的身子,就該有個千金小姐的歸宿,至起碼不能太差。
可這話他按下了,不說也罷。他只是陪她走上一段路的人,關于這段路,他承諾過,一定會將她照顧好,僅此而已。
徐氏雖病著,操辦起兒子的事卻毫不含糊。半個月功夫,已選定了一位兒媳,五城兵馬司副指揮家的獨女,姓方,閨名巧珍。
門楣不算高,純粹是沖著姑娘本人去的,遠親近鄰一圈打聽下來,沒人不夸方姑娘長得好,性情好,人如其名,心巧手巧如珍似寶。
沈寰在徐氏跟前坐著說話,淡淡聽著,如今徐氏已把她當成自己閨女一樣看待,凡事不瞞她。
說完方家女孩,沈寰已撥完一整盤東山枇杷,捧到徐氏面前,笑盈盈起身,回西屋去了。
翌日云淡風輕,沈寰撂下句,去給太太取藥,一襲水色涼衫,頭戴黑色飄巾,仍做男兒扮相,出門而去。
街面上的事不難打聽,五城兵馬司副指揮宅門坐落于哪條巷子,更不難打聽。
不大的院子,一乘小轎停在正門,方家小姐背影纖長苗條,裊裊婷婷。沈寰在心里贊了一聲好,穩著步子跟隨其后。
方巧珍是去胭脂鋪子,小戶人家不算講究,姑娘日常用的水米分胭脂不交婆子小廝采買,這在以前沈家門里是決計不會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