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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和尚眼神凝滯,變得暗淡,許久輕嘆,“這里是佛門……”
沈寰接口,“佛門講慈悲嘛,可世間萬相,有善有惡,佛祖也不能度盡惡人,所以才需要有我這樣的人來平衡,這就是人世??鄻方惶妫猩兴馈T┠踝栽?,結局自了!”
胖和尚神色一凜,低聲道,“殺人有很多方法,武藝只是一門技藝,和裱畫、彈琴、唱戲一樣,不該淪為殺人工具?!?
沈寰正色,認真答他,“大和尚錯了,我只想手刃仇人,況且,武藝不是旁的技藝,根本就是殺人技。即便殺人藏鋒,那也是用來殺人的。”
胖和尚默然,半晌看著她,“言辭太烈太銳,不是吉兆?!?
沈寰淡笑,“我本來就沒想求什么好報,更加不求退步抽身早?!?
“寧思進,莫思停?!迸趾蜕谐烈?,“是武學的門道。罷了……”
聽著有門兒,沈寰倏然挑眉,“你肯教我?”
胖和尚搖著頭,“還沒讓你瞧明白,我怕你不服氣?!痹捯袈?,茶湯潑出,以力凝結,似一道弧線完滿的光柱。
“嘩”的一聲,墜于桌邊,一同落下的還有一只細腳伶仃的蚊子。
沈寰心悅,“我拜師,你來教我。”說著就要起身。
胖和尚揮手相阻,“我讓你見的是內勁,我能給的也只是內勁。除此之外,一概不教?!鳖D了頓,“所以我不算你師傅,你不必拜。我也不會承認,你跟我學過什么?!?
沈寰怔了怔,旋即問,“那你拿什么教我,內功心法的書么?”
胖和尚一笑,“有,到時候你自己參悟,我只管給你看,不管點化。”
沈寰想了想,頷首道,“好,就依你。”
“先別忙,我還有要求?!迸趾蜕新f道,“從明日起,連著一個月,你每晚子時三刻來這里找我,打掃禪房寺院,要每一間都打掃到。一共一百零八間,做得到么?”
沈寰當即道,“只要你肯傳真東西,我沒什么做不到的?!?
“好。”胖和尚瞇著眼睛一笑,“那就這么說定了。”
聲音又變成了清澈的溪水,仿佛剛才達成的是一樁令人愉悅的交易。
沈寰臨出門,忽然回首,“還沒請教,你的法號?”
“江湖事,不問因由?!迸趾蜕谐粤艘豢诓?,“何況姓名,你我之間沒有師徒名分,大可不必坦誠相見。”
沈寰暗道,遮遮掩掩,還不是為了避禍?笑了笑,又問,“那為什么肯答應我?”
胖和尚撇嘴思量,少頃才道,“唉,寺中歲月寂寞,你不懂,我今年還不到四十,一想到日后再也沒有人記得我,記得我的東西,就更加寂寞?!?
沈寰仰面一笑,跳窗而去。
一個月之后,她得到了一本內功心法,隨手翻過,鑒定真偽的同時,也在努力辨認宗派。
剛有些頭緒,胖和尚笑瞇瞇開言,“別想那么多,是真的就行?!?
沈寰不理,越看越是不解,“難道,你是少林棄徒?都說天下武學出少林,守著那么好的門戶,又有一身的功夫,怎么會跑到這里做一個低等僧眾?”
她不問他到底做過什么,只是好奇他如此做的初衷,胖和尚欣慰笑答,“少林有什么好?怎知不是浪得虛名?一身功夫有什么用?京城的大廟香客更多,更舍得給錢。人生在世,哪兒有那么多大事可做,我只圖自在舒坦,四個字而已。”
沈寰倒真心喜歡他這副調調,還要再問,他卻搖著手,聲音低沉下去,“不說了,這是拓本,送你的。學成學不成,咱們都不必再見。就當它和你有緣,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有緣,他磨了她一個月的心性,堅持與忍耐,到最后還是被她拿到這本心法,這就是緣。
可惜她太累了,需要補充睡眠,拿到手的東西,也不敢立刻開始練,精力不濟,修習內功等于求死。
一覺醒來,才發覺天地有變。安靜的小院忽然熱鬧起來,推開門,祝媽媽正陪著一個陌生婦人,邊說邊往內院走來。
婦人打扮得花紅柳綠,四下里正打量著宅院,扭過頭,四目相對,婦人停下了步子。
“呦,老姐姐,這位是……”婦人看著沈寰,仿佛得見至寶,“是家里小姐不是?”
祝媽媽笑著說是,“是三爺的堂妹子,今年才從老家上來,怨不得嫂子不認得?!?
婦人沖著沈寰頷首,發覺對方只是微微點了點下頜,原來是個冰美人,性子不算好,可是長得是真俊俏。
“姑娘今年多大了?”婦人喜滋滋的問道。
沈寰不吭聲,祝媽媽只好代答道,“我們姑娘過了年,虛歲才十五,小呢。”輕輕拽了拽婦人的衣衫,示意她往上房去罷。
“哦,還不到十五啊,”婦人訕訕笑了,“瞅著不像,這身量,這模樣,我還說……”
祝媽媽咳了一聲,她嘴快,甩了一句,“像不等于是!還早吶,請您來,是說我們三爺的事,您趕緊著,太太還在前頭等著呢。”
倆人挽著胳膊說笑著去了。沈寰冷冷看著,人走遠,她甩袖返回屋內。北方人身量高,她比一般北方女孩更要高,所以看著才像十五的,只是這話從一個媒婆嘴里說出來,她聽著不舒服。
轉個念頭想想,自己該是長大了,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樣,興許已經有那么點女人的味道了。
八月節早過了,天兒漸漸涼下來,太陽落山,小涼風一吹頗為適意。沈寰心里煩,調了半晌內息也還是覺著煩,索性出了屋,溜達到院子里,預備在樹下發會子呆。
棗樹下已站了個人,薄薄的側身,挺拔的長腿,頸子微垂,那樣子像是懷著滿腹心事。
她走路沒聲,見了這情形,只得故意弄出點聲兒來。他聽見了,轉過頭,月光灑在臉上,分明是窒了一窒的神情。
自從送完玉簪子,顧承就像有意躲著她,這一躲就是一個月。好在這一個月里,她有她的事要忙,顧不上理會??山裢碜苍谝黄穑腿莶坏盟俦荛_。
他腳下像是黏住了,沈寰就主動迎上去,星光想必是一點點落在她臉上的,還沒到近前,忽然聽他低聲問,“你這陣子,休息不好么?”
連著一個月夜里不睡覺,自然好不了,可她不承認,“沒有啊,我挺好的?!?
顧承不滿的看著她,“眼底一片郁青,哪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