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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抿緊了嘴唇,顯然還沒有想到這看似簡單的事后居然還有這么多余味,同時耳邊只聽沈泰又接著道:“但最要緊的是,暗中算計一位元丹境大真人如此兇險的一件大事,一路過來,顧靈云卻從頭到尾都幾乎毫無風險可言。事成一切都好,事敗也沒有多少手尾,正如她所言,最多就是將我交給玄陰門千刀萬剮,抽魂煉魄而已,而因為你在他們手上,我也不可能再供出神仙會牽涉此事?!?
說到此處,他聲音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身旁的沈石臉色大變,沈泰則是深吸了一口氣,苦笑了一聲,道,“如此算計,我也是直到剛才不久,才算是想了個通透。”
沈石的臉色愈發蒼白,但沈泰看上去倒似乎比剛才放松了一些,道:“石頭,我跟你說的這些話,點明這其中的波譎云詭,就是想讓你明白,這世上的聰明人實在太多,種種心機手段,容不得你自大自得。日后若是真能拜入凌霄宗下,你切切要記得這一點。”
沈石緩緩點頭,道:“是,孩兒記下了?!?
沈泰頷首,沉吟片刻后又道:“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你需謹記,修真一道上天才眾多,奇人異士天賦異稟的人總是有的,但你不是??墒侨粲腥舜丝桃娔隳攴绞?,卻能熟練書畫陰陽五行十種繁復符紋而絲毫不錯,必定驚嘆你是天才,贊嘆你天賦異稟,你可明白其中道理?”
沈石皺了皺眉,面上露出幾分思索之色,沈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便是滴水之力,持之以恒便可穿石。自你五歲起我逼你練字描畫,至今七年從不間斷,日積月累,方有些許成就。雖說符箓乃是不入流的小道,為父道行低微,也確實除此之外,教不了你什么,但其中的道理,我覺得都是一樣的?!?
沈石點頭道:“是,我明白了。”
沈泰看著面前的兒子,忽然笑了笑,道:“兒子,我這個當爹的實在是沒什么本事,別人家給孩子的都是萬貫家財,輪到我了,就只有輕飄飄幾句話而已。你可別怪爹啊?!?
沈石重重地搖了搖頭。
沈泰哈哈一笑,似無意一般隨手揉了揉眼角,撫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稍后便會離開此地,想來應該會是那屠夫帶著你走。雖說我們父子倆與他有點交情,但生死事大,不可輕信于人。修道中人,特別是散修,對靈晶向來看得極重,為防萬一……”沈泰沉吟片刻,伸手到懷中摸索片刻,卻是拿出了三顆亮晶晶的靈晶石,遞給沈石,輕聲道,“你身上不能有太多靈晶,以免惹禍上身?!?
沈石默默將靈晶收起,抬頭看了一眼父親,心頭沒來由的一顫,聽著這話聲語氣,怎么著都像是沈泰正在交代后事的模樣,只是此情此景,他除了默默點頭答應之外,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事情一一交待完畢,沈泰神色間也是為之一松,似乎總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雖然眉宇間仍有一絲憂慮之色揮之不去,畢竟父子相依為命多年,難以割舍,而一想到哪怕是最好結果下的日后這些年,沈石終究也只能是靠自己一個人了,哪怕他仍然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
不過他終究還是硬了心腸,站起身子,沈石的臉色頓時蒼白了起來。分別在即,今日過后,誰又知道還能否再見有日,沈泰的眼角微微有些發紅,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卻是取出一物塞到沈石的手中。
那是一個小小的玉質沙漏,老舊而有磨損,但透過白皙晶瑩的玉面,仍然可以看到其中細膩的沙粒還在永不停歇地流淌滑落著。
“這是你娘親當年第一次送我的小玩意兒,我一直留著,以后就給你吧,不管發生了什么,也算留個念想……”
說罷,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兒子,便再不猶豫,走到門口,對著外面朗聲道:
“顧掌柜,可還在么?”
……
腳步聲響起又遠去,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消失在這一處屋子之中。沈泰與顧靈云兩人站在天井邊緣,都沒有再回頭看上一眼。
屠夫帶著沈石走了,他們并沒有從大門出去,而是徑直去了后院某處,那里有一處密道,通向神仙會在這西蘆城中另一處不為人知的秘密地點,到了那里,自然也會有隱秘的法子悄悄遁出西蘆城。
而此刻,過往五年之中,這座西蘆城內修真道上,在靈材生意場上最頂尖的兩個人,爭斗如水火不容般激烈的男女,就這樣并肩而立地站在那里。
過了片刻后,卻是顧靈云首先開了口,只是她說的話有些奇怪,似乎帶了些許罕見的感嘆與唏噓,還有淡淡的一些嘲諷之意,道:“說起來,我還挺佩服玄陰門那些個附庸世家的,修煉做事沒什么像樣的,倒是排擠人起來真是干凈利落,果決無比。”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從外表看去矮胖平凡,通常第一眼給人的印象就是很不起眼的沈泰卻仿佛很自然地聽懂了,笑了笑,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他們看我不順眼很久了?!?
顧靈云橫過眼,撇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深意,輕輕應了一聲:“哦?”
沈泰淡淡道:“幾百年來,李家、王家、徐家和宋家,他們這些附庸玄陰門的世家各司其職,有的為凌霄宗收集靈草,有的采探靈礦,有的配藥煉丹,有的專一開采靈晶,總之就像是劃分好了勢力范圍,這一塊是我的,那一塊是你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得其利,一起吸附在玄陰門的身上吸血罷了。”
顧靈云嘴角一翹,似乎想笑又隨即忍住了,容色之色卻是平添了幾分嬌媚,看了沈泰一眼,道:“看不出沈老板你居然也會說這般刻薄話?!?
沈泰哼了一聲,道:“這種事宗門之內但凡是明眼人,誰看不出來的?只是這些附庸世家時日長資格老,在宗門里各種關系根深蒂固,其中頗有些位高權重的長老就是出身于這些世家大族,所以玄陰門上下也就懶得去理會就是了。可惜的是,誰都想不到如今會出了我這么一個怪人,又在西蘆城內搞出了天一樓這么一個怪胎。他們所有種種各司其職的事,我一間生意興隆的商鋪就替他們全辦了,還辦得好上幾倍,每年每月上交數目更大的靈材不說,還能上交宗門數量更多的靈晶,而不是讓宗門像以前一樣付給這些世家靈晶。你說說,這是不是跟要了他們老命一樣?”
顧靈云本來面帶微笑,但是聽著聽著,臉上笑容倒是漸漸淡了,待沈泰說完之后,她默然片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隨后望向沈泰,徐徐道:
“看來在那玄陰門下,還真是委屈你這般人才了?!?
第九章 十日
從清晨,到黃昏。
從日升,到日暮。
寬廣而陰沉的天空,在光陰流逝里風吹云走,光影交錯而變幻,滔滔而去無欲無情;蒼茫而廣袤的大地上,無數的人族在巍巍蒼穹之下,便如微小的螻蟻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演繹著人間種種悲歡離合。
有人說天上有仙佛神靈,有人說漫天繁星皆為仙位,可是修的是什么道,欲成的是什么仙,卻從來沒人與少年沈石說過。
這一天,感覺很長,很長。
跟在那個身材高大的屠夫身后,他離開了那間屋宅,先是從一處隱蔽的密道深入地下,走了一段后再出來時,他已經到了這西蘆城中完全陌生的另一處角落。屠夫帶著他上了一輛早已準備好停著等他們的普通馬車,就在車廂里拿出了兩套舊衣服,讓沈石換上了那套小的。
然后,就這樣隨著車輪轱轆聲,這輛毫不起眼的馬車,在沈石滿腹心事擔憂之下,就以這樣一種最平凡最平常的方式,輕輕松松地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除了最開始走過的那一段密道之外,整個逃離西蘆城的過程,平凡的令人無語,哪怕是沈石至今仍是十分擔憂掛念還在城中的父親,但面對這種看起來幾乎根本沒有保障,眼看著似乎隨時都會被突然出現的玄陰門弟子包圍絞殺的區區一輛馬車,沈石的一顆心一直都是提在了嗓子眼上,同時對這一家名滿天下的神仙會做事能力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只是那臆想中殺氣騰騰的玄陰門追兵終究還是沒有出現,這種平凡到令人發指的方式,居然出人意料地載著這兩個人平平安安地離開了。當那座從小到大生活了十二年的城池,漸漸在身后遠去變小,當隨著夜色降臨星辰開始閃爍,那一座高大的山脈也終于隱沒在黑暗之中,再不望見的時候,沈石在仍然前行而顛簸的車廂里,慢慢蜷縮起身子,將自己隱藏在黑暗的陰影中。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往日的那段歲月,一刀兩斷。
陰影中,他咬緊了牙,強忍著心中翻騰的憂慮恐懼,只覺得未來正如這一刻天地間的夜色,無邊無際茫然而不知所措,讓人全身冰冷。而唯一能給他帶來些許溫暖的,是他緊握的手心里,有一個小小的沙漏,堅硬的玉質透過肌膚,仿佛還帶著父親手心的溫暖,以及那更遙遠乃至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母親的氣息。
一直無聲無息地坐在車廂另一側的屠夫,在黑暗中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少年。
……
車輪滾滾,緩慢卻不停歇地走著,哪怕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輛看似平凡的馬車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而因為憂思滿懷心事重重的沈石,也是在到了第二天的時候,才開始注意到在這輛馬車上,除了他和屠夫之外,還有第三個人,就是那個趕車的車夫。
那是一個外表枯瘦的老頭,皺紋橫生,初一看似乎是一個被窘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人,漫無生氣,除了趕車之外對任何事都沒有太多的反應,眼瞅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一般。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老車夫,駕駛著這一輛平凡的馬車,拉著屠夫和沈石,一直走了三天三夜,沒有片刻的歇息。
三天過后,這老車夫看起來似乎和第一天的模樣并沒有任何的區別,依然是那一副窘迫苦楚的枯瘦模樣。到了這時,沈石自然已經明白過來這位看似平凡的老車夫顯然并非常人,多半便是神通廣大勢力強盛的神仙會下邊一個厲害人物,只是屠夫看起來沒有任何介紹此人的意圖,甚至在這三天之中,屠夫根本就連一句話都沒有和這老頭說過,所以在這種有些微妙的氣氛中,沈石也保持了沉默,壓抑住自己心底那一絲好奇,無視了那個老車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