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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下車時,沈石的目光除了不經意地掃過那個老車夫一眼外,還特意多看了一眼套在馬車上的那一匹瘦馬……連走了三日三夜,這匹瘦馬看起來居然也和它的主人一樣,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兒。
沈石隱隱有種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隱藏在自己過往生活視線之外,另一個奇異世界的微小一角。
一路向北走了三日,沈石已經遠離了西蘆城,此刻是到了一處規模只有西蘆城一半不到的小城中。這輛平凡的馬車停在車中某個僻靜的角落里,屠夫跳下了車,讓沈石繼續留在車上,然后便大步離開了。
沈石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明白自己并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安靜地呆在車廂里,輕輕把那個沙漏放在身前。
細沙無聲無息地流淌著,當沙子通過狹窄的通口從一端全部滑落到另一端時,就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沈石默默地凝視著那流淌的細沙,隨著時間的流逝,心跳開始慢慢的加速。
不過幸好,這份擔憂在細沙只流過約莫四分之一時便結束了,屠夫高大的身影重新回到了這里,他只是簡單地對那老車夫點了點頭,然后便回到了車廂。
咕嚕咕嚕,車輪開始重新滾動,再度向前而去。
車廂里,沈石看向屠夫,屠夫也正凝視著他,片刻之后,道:“沒有消息,換句話說,那件事還不知道做成沒有。”
沈石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地低下了頭,然后將放在地上的那個小小沙漏,重新抓緊在自己的手心。
……
相同而枯燥無味的日子,再度重復著,每日里回蕩在耳邊的,似乎只有那永恒不變的車輪聲。顛簸的車廂里,永遠都是安靜而帶些僵硬的氣氛。
一路向北,一路向北。
離了那座裝滿他童年記憶的城池,還有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越來越遠。
如此又過了三日,他們到了陰州北部另一座小城,這一次馬車干脆就沒有進城,而是直接停在了城外某處,屠夫徑直下了車,獨自進入了那座城池。
當沈石安靜地呆在車廂里,看著那沙漏整整流淌完一次后,才聽到屠夫歸來的腳步聲。
馬車再度起步,依舊向北而行,車廂里,屠夫皺起了眉頭,迎著有些期盼的沈石的目光,有些生硬地道:“沒消息。”
沈石沉默地坐著,沒有說一句話。
車輪滾滾,又走了兩日,此時經過八天的行程,他們已經接近了陰州北部邊境,距離離開這鴻蒙界西南一州的地界,似乎已經近在眼前。
馬車在一座距離陰州邊境不遠的荒蔽小鎮外停下了,屠夫第三次離去,走進了那個小鎮。如往常一樣,沈石安靜地呆在車廂里等待著,偶爾會看看擺放在地上的沙漏,看著其中流淌的沙子;而那個老車夫則會趁著這個機會,跳下馬車活動活動身子,然后拿些清水和食物給那匹瘦馬吃。
只是那些裝在某個破舊皮袋里的食料,看著根本就不似普通馬匹吃的草料,倒有點像是帶了些血絲的肉塊。
這一次屠夫回來的比上一次快一些,約莫只在沙漏流過了一半,差不多也就是過了半個時辰的時候,他就從那個荒涼的小鎮上回來了。
只是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難看,人似乎也帶了一絲煩躁之意,在見到沈石后,甚至連話也不太愿意多說,只是沉著臉,搖搖頭。
枯瘦的老車夫對身后車廂里有些沉悶而怪異的氣氛恍若不覺,在他那雙老眼里,似乎只有那匹瘦馬。在親昵地拍了拍瘦馬的背,喂了最后一塊疑似肉塊的食料后,他也再度上車,車輪滾動,繼續前行。
第九日上,他們越過了陰州地界,進入了與陰州相鄰的嵐州。
第十日,馬車抵達了嵐州最南邊的一座大城通河城。
這一次,馬車并沒有再度隱藏在城外,而是徑直進入了通河城中,也許是因為離開了陰州,玄陰門縱然勢力不小,但終究還是很難染指另一個州土,所以屠夫等人的行徑也放開了些。
那個老車夫顯然是之前來過這座城池,對城中道路看起來十分熟悉的樣子,一路趕著馬車,穿街過巷,七拐八拐之后,便帶著沈石和屠夫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宅院中。
兩進的院子,四四方方,看起來不大,但還算干凈整潔。屠夫帶著沈石下了車,一路走到里院中的一間屋子里。在他們二人身后,老車夫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個少年的背影上略微多停留了片刻,隨后就移開了視線,重新落回到自己的老伙計那匹瘦馬的身上,輕輕拍了拍瘦馬的腦袋,沙啞著聲音,低聲怪笑了一聲,道:
“辛苦了罷,別急,待會也許就有新鮮的肉吃了……”
……
里院屋中。
屠夫安頓好沈石之后,卻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屋里多停留了片刻,目光看著沈石,眼中神色似乎多了一絲異樣的神情。
沈石很快察覺到了什么,抬頭向他看去。
屠夫沉默了一會,道:“我要去城中神仙會那邊打聽消息。”
沈石沒有說話。
屠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難以開口,但片刻后終于還是說道:“按出門前的約定,十日是最后的期限,成與不成,都在今日。”
沈石的手下意識地抓緊,輕輕地點了點頭。
屠夫默然片刻,道:“我現在過去,若事情成功,我便會回來,帶你東去海州,履行之前神仙會對你父子許下的承諾,給你一個拜入凌霄宗的機會;但若是事情敗露不成,你就看不到我了……”
沈石深深吸了一口氣,手中緊緊抓著那個玉質沙漏,道:“事情不成,我會怎樣?”
屠夫慢慢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向著屋外走去,與此同時,他沉悶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若事不成,我不會再回來,至于這里,會有人過來……處置掉你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那扇房門也在他臨走前被鎖死。簡樸的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難以言喻的寂靜之中。
處置,是什么意思?
會是有怎樣的舉動?
一顆心,在胸膛里砰砰地跳動著,突然間沈石心里猛然有一種想要瘋狂大叫的沖動,他開始劇烈喘息起來,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開始變得灼熱而難以呼吸,這屋子在他眼里,仿佛瞬間就變成了一座可怕的牢籠,而他自己就像是一只絕望的快要被屠宰的野獸。
恍惚間,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日子,他跟隨屠夫曾經再殺過的牲畜。
那些尖利的嘶嚎,那一抹冰冷決絕的刀光,鮮血迸射,殘酷而無情。
少年的手開始有些發抖起來,無邊無際的恐懼仿佛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就快要將他淹沒,就快要讓他發瘋……
直到,他的視線余光里,忽然再度看見了那一個小小的玉質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