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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熾覺得臉上涼涼的,伸手一觸才發(fā)覺自己流淚了。腳步停在長信宮門口,里面燈火通明,熱鬧得不像話。活著的人奉承者無數(shù),他生命垂危的大母獨自躺在冷冷清清的宮殿,除了芳洲,竟沒有一個人關心。
他快步走進殿中,在眾人行拜禮之前低吼:“都給我滾出去!”
眾夫人被劉熾的樣子嚇住了,待在原地忘了反應。姬太后出來打圓場:“阿熾,你這是怎么了?她們不過是看阿母寂寞,過來陪阿母說說話,你一直都知道的,今天怎么突然發(fā)這么大的火?”
“你又沒死,要人陪甚么?”劉熾語出驚人。
姬太后馬上紅了眼眶,傷心地看著皇帝兒子:“你就這么恨阿母?非要阿母死了才開心?”
劉熾突然笑了,那笑在姬太后看來詭異而恐怖,跟穆帝駕崩前的笑容出奇地相似。穆帝臨終前的那一晚,就是這么看著她一直笑啊笑,直把她笑得毛骨悚然,奪路而逃。哪怕她躲到殿外,他凄厲的嚎叫聲依然不放過她:“阿煙,阿煙,我為你報仇了,你高不高興?”
“要你死的可不是我,我這里有個好東西,阿母想不想看看?”劉熾打斷她的回憶,從懷里掏出一個明黃色物什扔向她。
姬太后嚇了一跳,連忙彈開,錦帛掉到地上,熟悉的字跡印入眼中,她驚得瞪圓了眼。
難怪穆帝說為黎煙報了仇,他好狠,居然讓她的兒子活埋她!
姬太后撲到劉熾身上,急切道:“阿熾,你不要聽你阿翁瞎說,他生病以后就瘋了,總說有人要殺他,現(xiàn)在又讓你來殺阿母不是瘋子是什么?你千萬別聽他的,弒母是會遭報應的。”
劉熾輕蔑地看著她:“只要你乖乖待在長信宮,別干涉朝中事,你就還是至高無上的的太后殿下。明白?”
姬太后看著跟穆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兒子只覺得從頭到尾被澆了個透心涼,她又驚又怕,不顧眾人在場忙不迭點頭。
劉熾滿意地笑了,回頭對自己的一眾姬妾道:“太皇太后病了沒見你們誰去探望,反倒是長信宮來的比我上朝還勤,真不知道養(yǎng)你們這群蠢貨干甚么,還不趕緊滾。”
眾夫人哪里還敢停留,一個比一個跑得快,生怕慢了就被劉熾怒火波及,劉熾嗤了一聲,撿起地上錦帛,一甩袖子也出了長信宮。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果然聽到里面?zhèn)鱽硖掌鲏嫷刂暎恍祭浜撸^也不回地走了。
這頭杜凌霄又將芳洲叫了進去,看她的目光充滿眷念和不舍。她專注地望著她,笑道:“陛下跟曾大母說你在朝上打杜仲的時候,不僅朝臣就連他都被你震住了,他夸你是咱們劉家好女郎。陛下答應曾大母會先拖延一段時日,等魏無恙拿下河西就放你回去。”
“真的嗎?”芳洲又驚又喜。
“當然是真的,陛下雖然心思深,但他最重承諾,不會言而無信的。”
頓了頓,杜凌霄又道:“腓腓,這宮里牛鬼蛇神太多,你一定要小心提防,一旦有什么不對勁的,別猶豫趕緊逃命要緊。往北走,去找魏無恙,他會保護你的。”
“腓腓,曾大母真舍不得你阿翁和你,可曾大母太累了,想去找你曾大父了。”
杜凌霄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芳洲勸她休息,她應道:“好的,曾大母累了,想先睡一會兒。”
“好,曾大母好好睡,腓腓晚上來看您。”芳洲邊說邊替她蓋好被子,心里還在笑那些侍醫(yī)學藝不精,卻萬萬沒想到這是杜凌霄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云光三年六月,孝文皇后杜凌霄走完了波瀾壯闊的七十五年歷程,與其夫文帝合葬于灞陵。
第25章
“皇后,您說陛下最近是怎么了?婢子怎么覺得他好像、好像……”蓇蓉小心翼翼地提起劉熾,對他這幾天的怒意后怕不已。
“你是想說他好像瘋了一樣吧?”張皇后不以為然地接過話頭,漫不經心道,“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清楚?劉氏專產瘋子,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皇后慎言!”蓇蓉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出聲提醒。
“這是在椒房殿,你怕甚么?”張皇后冷笑,“我有說錯嗎?當父親的要兒子活埋親母,當兒子的寵幸自己從妹,試問天下還有誰能瘋過他們父子?早知道劉家這么臟,當初我就不應該……”
“皇后!”蓇蓉嚇得跪倒在地,“婢子知道這些年您心里不好受,但這些殺頭的話,還是求您別說了。您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兩個公主和齊王著想啊。”
張皇后定定望著窗外,久久沒有出聲。
她的大父是文帝重臣樂平侯張卯,十八歲那年她在灞上第一次見到劉熾,那時他才登極四年,像顆耀眼的中天星宿,熠熠生輝、風流倜儻、器宇不凡,走到哪里都能吸牢牢吸住眾人眼光。
一向自視甚高的她淪陷了,回家就吵著要嫁給劉熾。大父說椒房不易居,勸她打消念頭,她偏不聽,大父無法只好進宮向太皇太后提親。
后來,她順利入主椒房殿,但頭三年只生了一個公主,她急得要命,劉熾卻說不要急,他是天子,老天爺一定會眷顧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自信又霸氣,讓人心折到塵埃里。
再后來,他宮里的美人越來越多,她終于明白大父那句“椒房不易居”是什么意思,她笑得越來越少,心里也越來越難受,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和他的姬妾都對她十分尊重。
想想就好笑,沒了他的敬重她在后宮就是個擺設。可她又不是他阿母,要他供起來干甚么,她要的是他對劉嫮的狂野和執(zhí)著。
即使過去十年,一閉上眼劉熾寵幸劉嫮的畫面還是清晰如昨。
后宮美人眾多,劉熾從不屑對誰用強,別說反抗了,若是有人不情愿他是碰都不會碰的,偏偏這些他全用在劉嫮身上。
她在床上從沒見過這樣的劉熾,生氣、下.流、瘋狂、動情,沒有一點天子的樣子,反倒像個發(fā)現(xiàn)妻子不貞的普通丈夫,甚至在完事后還偷偷藏起她的一只歧頭履。
她不明白劉熾為什么偏偏要與自己從妹亂.倫,但她知道劉嫮必須死。
果然,在她的言語刺激下,劉嫮慷慨赴死了。她以為劉嫮死了她就贏了,沒想到薄情的劉熾居然把她放在心里十年念念不忘。
劉嫮失蹤那天,劉熾就像瘋了一樣,將整個內城翻了個底朝天。那段時日,除了太皇太后,每個人都被他的怒火灼燒過,她只是稍微被波及了一下就覺得疼,她不敢想象若是處在他怒火中心會被燒成什么樣。
她的臉慢慢陰沉下來,心里驟然一緊。劉熾身上流淌著穆帝的血,他將來會不會跟他阿翁一樣為了心愛的女人要她的命?
不,不可能的,沒有人知道她做過的事。他要恨,也是該恨那些贗品。
思及此,她吩咐蓇蓉:“去把明月夫人請過來。”
明月夫人來得很快,她現(xiàn)在看皇后不知道多順眼,若非得她提醒,她怎能歪打正著地給劉芳洲穿心一擊。她的靠山沒了,以后只能任由她搓扁揉圓,想想就興奮。
“不知皇后找女妾來有什么事?”她對張皇后的態(tài)度異常親熱。
張皇后笑:“沒什么事就不能找夫人說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