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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杜凌霄只覺腦門“突突”直跳,胸口脹痛,一口腥甜沖到嗓子眼,她用盡全力才將之咽了回去。
這世上最傷人的從來都不是對手,而是信任有加的自己人。她十五歲出嫁,保了杜家六十年榮寵不衰,沒想到最后得到的居然是一記穿心刀。
“阿仲,我以前聽說你在背后埋怨我給你的食邑太少,你難道是為了這個跟我對著干的?你摸摸自己良心,這些年除了官職,我給杜家的還少嗎?”
杜仲陰沉的眸子閃了閃,他的食邑只有區區三百戶,哪里夠?怎么可能夠?她明明是后宮第一人,卻一直死死壓著母家。自她當上皇后那天起,杜家人除了有名無實的爵位,別的什么都沒有,還不如普通豪強大戶。他們被她壓了六十年,早就受夠了,反正她這個樣子也沒兩天活頭了,不如趁機在天子面前賣個好。
“太皇太后多慮了,仲只是就事論事,希望您能以大局為重,送翁主和親。”他頓了一下,又道,“也希望太皇太后不要以權欺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和親本來就是皇室女不可推卸的責任,太皇太后何苦為難無辜的人。另外,仲覺得這份懿旨真偽難辨,還是銷毀得好,免得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里。”
“噗……”杜凌霄嘴里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一口全噴了出來。
“曾大母!”芳洲目眥欲裂,一把接住杜凌霄摔下來的身子。她還在不停地嘔血,血花濺到芳洲身上,將她的白羅裙染成殷紅,直刺得她心頭火辣辣地疼。
“傳醫侍!快!”劉熾怒吼。
醫侍跑得氣喘吁吁,一番望聞問切,又掀開杜凌霄的眼皮看了半天,最后垂首斂眉對劉熾說道:“陛下,太皇太后氣急攻心導致舊疾復發,臣無能,回天乏力……”
“曾大母!”芳洲最后一絲希冀被醫侍的話擊得粉碎。
她好恨,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厭棄自己,痛恨自己。
若不是因為她,她怎么會離開碧霄宮;若不是因為她,她怎會拖著病體與人周旋;若不是因為她,她又怎么會被氣得病發!
第24章
隨著侍醫話落,原先騷動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空曠大殿落針可聞,除了女子抽泣聲,其余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熾臉色極為難看,將所有侍醫叫過來重新診治,得到的結論大同小異,他一腳踹翻御案,陰鷙冰冷的眸子掃過殿上諸人,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三公縮著脖子不敢與他目光相觸,杜仲更不用說,低著頭佝僂著腰身,恨不能立地消失。
他的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皇帝這么在乎太皇太后,早知道太皇太后這么不經刺激,他何苦當這個出頭鳥來哉。一下子得罪兩個人,還不知道皇帝以后會怎么對付他呢。
正想得出神,芳洲忽然跑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裳,用盡全力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直把他打得趔趄欲倒。
“這是替太皇太后教訓你的,沒有她,你和杜家什么都不是!”
眾人哪里見過這么彪悍的翁主,全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杜仲捂著臉,驚疑不定地望著芳洲,懼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樣子果決狠厲,像極了多年前的杜凌霄,那時她也是狠狠給了他阿翁一巴掌,要阿翁學會收斂跟知足,還說沒有她杜凌霄,杜家什么都不是。
原來是個色厲內荏的東西,芳洲冷笑輕嗤,虧她還想讓他到曾大母跟前請罪,這樣的貨色哪里配?她轉身回到御前,也不看劉熾,只對張寶說道:“張卿,我們陪太皇太后回宮。”
張寶老淚縱橫,忙不迭點頭,手一揮,豎屏聯榻被人穩穩抬起,一行人匆匆走出宣室。
眾人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一國翁主當著天子的面在朝會上掌摑外戚,打完人連招呼不打一個轉身就走,這是多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劉熾不氣反笑,眼里閃著異樣的光,臉上棱角漸漸柔和下來。
“太皇太后和翁主的話三公都聽清楚了吧?你們不是一直逼我做決定嗎,那我今天就在這里表個態,只要三公每家各出三名嫡子和嫡女媵嫁,我就同意和親。”
“陛下,不可啊……”三個人同時叫了起來。
“別想耍花樣,”劉熾根本不搭理他們,笑得嗜血殘忍,“我會全程派人盯著,沒有嫡子嫡女的,就請三公和夫人自替,如此我大母必能走得安心,你們說是不是?”
“陛下息怒啊!”殿中跪倒一片。
……??杜凌霄一連昏迷了六天,第七天早上,她終于睜開了眼睛,精神似乎非常不錯的樣子,對趴在床頭的芳洲說:“腓腓,去把陛下請過來。”
芳洲想讓她多休息,勸她過兩天再見也不遲,但她異常堅決,把那句話又重復了兩遍。芳洲無法,只得讓張寶跑一趟麟趾宮。
劉熾來得很快,從門口一路小跑進殿,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
“大母,您終于醒了!”他的聲音一聽就高興得緊。
杜凌霄笑得溫柔:“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跟陛下說。”
芳洲不放心,矗在床前遲遲不動,杜凌霄居然生氣了,閉上眼不肯看她,芳洲無奈,只好也跟著退出去,留祖孫倆說話。
沒人知道杜凌霄到底跟劉熾說了什么,只知道他們說了很久,劉熾出來時天都快黑了。
從碧霄宮出來后,劉熾一個人在宮里走了很久,手里明黃色的錦帛被他握得發皺。他心里五味雜陳,在打開這份錦帛之前,他是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到里面的內容,一打開就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是穆帝留下的一道遺詔。上面說姬嬿其人奸詐詭譎,野心勃勃,若日后有效仿杜太后臨朝聽政之舉,為社稷國祚計,繼位者可令其生殉先帝。
這份遺詔被大母保管了十七年,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它轉交給他。
他一直覺得大母偏心劉康,現在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她若不疼他,大可將遺詔帶到地下,看他和阿母斗得頭破血流。
幼時,劉康曾傻傻地問她,“大母,你的名字為什么要叫凌霄?孫兒聽說此花需借氣生根攀援它物向上生長,孫兒覺得跟您一點都不相配。”
他心里對這個問題也十分好奇,豎起耳朵聽她回答。
她當時是怎么說得呢?對,她說:“傻孩子,那是因為你大父和阿翁需要大母,所以大母只好從借物攀援的花兒長成一棵人人可倚的大樹。”
她說的不錯,登極到親政的七年,她都是他仰仗的參天大樹。如今,這棵樹倒了,還在用余蔭庇佑后人。
她剛才跟他說了很多話,比他們在一起共政的七年還要多,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以前沒有聽過的。
她說大父當年因為樂陽姑母和親郁郁寡歡、含恨而逝,希望他不要重蹈覆轍,再送公主去和親。
她還說阿熾你親政的這十年,大母沒有一天不替你感到驕傲的。你做得很好,比你大父和阿翁都要做得好,大母相信你一定能夠打敗匈奴的。
她又說你阿翁常常埋怨大母嗜權如命,他其實不知道若不是你大父遺命,大母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大母在宮里待了六十年,早就厭倦了。
大母最不能忘懷的就是當初與你大父相遇時,驪山腳下的那一抹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