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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顧蘭因穿著霜色的衛絨直裰,外面罩著一件湖藍直領氅衣,腰系著珊瑚色絳帶,經過幾天修養,走路還算平穩,只是臉上血色不多。
他像是沒有瞧見這個動作滑稽的丫鬟,徑直走過去,倒是身后的長隨成碧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這年頭真新奇,連猴子都穿上人衣裳了。”
六尺不說話,待他們走遠了,狠狠呸了一聲。
事后她回了話,何平安讓她好好歇著,她屁股都沒坐熱,那邊就有使女將何平安喊了出去。
原來再過幾日就是正月十五,楚江村要開始祭祀土地,顧家作為村里的大族,少不要捐銀子湊份子,往年顧家大房都是出大頭,今年想來也不例外。何平安以為周氏是要她過去幫忙想想人前該說什么場面話,不想是為別的事。
簾影燈昏,樓里周氏懼寒,一應窗扇緊緊合上,薄薄的日光順著出挑的弧度流入天井之中,韶光淡蕩。
何平安獨自上樓,她頭上的傷已經好全了,不過素著一張臉,只戴著銀絲?髻,卸了多余的釵環,比原先低調了許多,一眼看去,溫婉淳樸。
周氏對她有愧,見狀,讓她別站著,又見她精神懨懨的,便問她昨夜睡得如何。何平安說她這兒好,周氏也就懶得與她說廢話了,開門見山道:“你在我這兒住,不是長久事。方才因哥兒來了,說要帶你回家,我想著你們前些天鬧得難看,這會子你定然心里不情不愿,就讓他先滾了。你放心,娘是心疼你的,只是正月里家下人來人往,總有人問起來,娘不好說是他打你,一直替你遮掩著……”
何平安心里冷笑了一聲,靜靜聽著她后面的話。
“你們少年夫妻,吵吵鬧鬧也是正常的。因哥兒打定主意,三月后離家出去闖,到時候帶著你一起。他向我發誓,若是再敢動手打你,日后斷子絕孫,你就放心罷。”
“他有時候雖脾氣差了點,不過男人么,能掙錢身上有本事這些都算不得什么,你瞧瞧那外面的人家,有幾個像咱們家這樣富貴的,你吃穿不愁,日后再和因哥兒養幾個孩子,這一輩子還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呢?”
何平安低著頭,臉上笑意淡去。那周氏一直等她回答,良久,就見她臉上淚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好孩子你哭什么,因哥兒以后會對你好,我自己養大的孩子我知道,他心地不壞,你日后順著他,若他再動手,我替你撐腰。”周氏苦口婆心道。
何平安在窗邊哭得更可憐,仍是一言不發,等到周氏都有些不耐煩了,方才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低聲道:“娘說的是,只是夫君若出門在外,不知何日才是歸期,別人家里也沒見帶著媳婦出去的,若是路上有個閃失,我一個弱女子可怎么辦。”
周氏嘆氣道:“我說也是,可他就是不肯,說從今往后要好好待你,就是死他也要帶著你一起……”
周氏頓住,看著何平安嘆氣道:“夫妻本是一體的,你年紀輕輕一個人,別跟那些小媳婦一樣在家守寡,仔細夫君在外面找人,到時候你日子就難過了。聽話,這些日子你若是愿意,就住在我這里。”
何平安哭得不能自已,哭過的眼緊緊盯著她,擺滿了不情愿,周氏恍然間有些出神,只是隨即招呼柳嬤嬤進來,把她扶了出去。
看著她消失的影子,周氏像是看到了一張舊面孔。
第10章 第十章
顧家先前的大奶奶是怎么死的,周氏心知肚明,何大奶奶活著的時候凡事都要與她論長短,可家里不體恤她,她把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些許銀兩都獻給了常來家中走動的神婆。
自古以來,這些三姑六婆最是后宅里招人恨的,凈會教人使下三濫的招。周氏進門后不久就賣通了伺候何大奶奶的丫鬟,得知何大奶奶昏了頭,把那些唬人的小紙人、紙馬藏在顧老爺和她的枕頭里,于是將計就計。
那些天,周氏表面上裝不知道,每日都作被夢里五馬分尸嚇著的驚恐狀,再故意引得顧老爺發現那枕頭里的秘密,果然,何大奶奶挨了顧老爺一頓打,羞愧得一度要上吊,還是家里的老太太可憐她,平息了此事。
那一年冬天老太太去世,丫鬟們苛待何大奶奶,冷得人屋里跟冰窖一樣,后來不知她要出去干什么,滑到了水里,等有人發現時早已不省人事,顧老爺擔心旁人說他虐妻,倒是請了好些個大夫醫治,何大奶奶揀了口氣睜眼,不久因風寒去世。
周氏年輕時覺得她死的好,如今上了年紀,夢里有時候還會夢見她,偶爾想要給她上柱香,走到祠堂才想起自己把那賤人的牌位給燒了。
都是沉年往事,周氏微微嘆了口氣,隨即,脊背生寒,她對著門外那看不清臉的影子,只覺得身后像是站了個……人。
眼角生細紋的婦人猛地扭過頭,吱吖一聲,原來是那緊閉的窗開了一線,玫紅的帳子被吹得微微晃動。
虛驚一場。
周氏起身將窗合上,那一頭,頭發銀白的老嬤嬤帶著何平安下樓,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淚。
何平安胡亂擦著臉,一個沒留神,樓梯踩空一節,就聽她一聲尖叫,竟從最上頭摔倒了最下頭,頃刻間就像是個斷了線的風箏,柳嬤嬤抓不住,嚇得眼白都翻了過來,大喊樓下的丫鬟。
說時遲那時快,寶娘當時就帶著幾個丫鬟圍了過來,但躺在地的少女早早合上了眼,血從她黑漆漆的發絲里滲出,黏糊糊貼著地,刺人眼睛。穿丹紅比甲的侍女大著膽子伸手去探她鼻息,周圍小丫鬟大氣都不敢出。
寶娘手指發抖,過了好一會兒對七尺道:“少奶奶還有氣,你看是不是?”
七尺學著寶娘的動作,半天卻不說話,原來那氣息太弱了,她生怕是周圍的風。九尺見狀,低頭將耳朵貼著少奶奶的胸口,未幾,開口道:“少奶奶還活著呢。”
“我就說,她命硬的很,水里兩次都沒淹死,也是有造化的。趕緊去叫郎中!”寶娘雙手合十,嘴唇顫抖,連帶著聲音都不穩。
幾個人里六尺跑的最快,寶娘沒看到她影子,氣得罵道:“六尺呢?要她有什么用,少奶奶瞎了眼找這么個不頂事的。八尺你、你知道張郎中家,快去快去!”
說話的工夫,宅子里其他丫鬟們循聲趕來,見少奶奶這樣的慘狀,有人道這是不中用了。
寶娘生怕自己這富貴隨著何平安小命嗚呼散個干凈,整個人都要暈厥過去,紅著眼駁她們:“放你娘的屁,少奶奶只要還有一口氣,那都能治得回來,看什么看?都不把她當主子,等會我告訴太太,把你們這些說風涼話的都發賣了!”
周圍人見寶娘這都嚇得不似正常人,一面跑去告訴老爺,一面去找周氏,沒想到周氏已經站在了古舊的樓梯上,正慘白著臉看地上的何平安,魂都要飛出來了。
“太太,少奶奶不好了!”
周氏捂著心口位置,一時仿佛是喘不上氣,她聽著雜亂的聲音,忍不住佝僂身子,一直不敢回頭。
很多年前的舊景在她眼前重現浮現,死了的人又重新活了過來,正在血泊里嘲笑她。
……
“太太?!”
丫鬟們見周氏也不對勁,幾個人將她攙扶到堂廳里,一并讓郎中看診。
顧老爺從外得了消息匆匆歸家,正月里家宅下出事不寧,他也無能為力,只是守在周氏床前,聽她夢里胡言亂語,他罕見地失了神。
墻外不知誰家放爆竹,噼里啪啦聒噪的很,人近中年的男人靠著那扇冰裂紋的窗戶,眼前的景象似被紋路割得七零八碎。
周氏忽然神智不清道:“讓她走、走、讓她走……”
“讓她走,去哪里?”
周氏抓著帳子,手臂上青筋繃緊,搖頭哭喊道:“隨她去哪里,只是別留在我這里了。讓因哥兒帶走了,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