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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既是采蓮司給予母妃的稱號,也是給予她的。當年陸彧對‘明月’這朵能打入宮中的睡蓮無比重視,而眾所周知,重視暗探的最好方式就是給予最高程度的保密。
母女二人這條線由陸彧親自掌控,陸彧只下過一次命令,命母妃扮演好失常的武安王妃,蟄伏宮中。除非接收到喚醒的指令,否則就一直潛伏下去。
喚醒‘明月’的指令,就是那句鑲嵌著母妃姐妹二人名字的詩。
自明湘記事以來,她從來沒有見過采蓮司的指令。
因為唯一掌握著她們這條暗線的陸彧,死在了南齊莊宗的誅殺之下。
陸彧被南齊莊宗誅殺后,莊宗轉而任用崔冀,對采蓮司上上下下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洗。在這個過程中,陸彧的舊部或被打壓,或遭殺戮,姻親黨羽或死或散,連南齊名將陳橋,僅僅因為是陸彧母親的同族侄兒,也被罷免歸家。
死在這場動亂中的采蓮司使者不計其數,隨著他們的死,許多埋下的暗線,尤其是由陸彧親自掌握的暗線如同斷線風箏散失各地,甚至其中很多都深埋在了無數鮮血之下,后人根本無從得知,也就無法再接續回來。
母妃為此提心吊膽恐懼了很久,直到陸彧死后數年,她們母女都沒有收到喚醒的指令,母妃才終于肯相信,或許她們母女的秘密被陸彧帶進了棺材,她們自由了。
明湘抹去臉頰上未干的淚水,她低下頭望著手中信紙和指間沾染的墨跡,終于慢慢道:“母妃,我有時會想,如果我和你一同走了就好了,我們母女黃泉路上也能作伴,不用擔心太孤單。”
“你聽到我說的話,一定又要斥責我胡言亂語——如果真的還有這個機會,那該多好啊!”
她沉默片刻,又道:“論起心性堅韌,我遠不及母妃你啊!如果不是母妃在我年幼時,就為我們母女兩人準備后路,百般謀劃,現在收到采蓮司的指令,我恐怕只有低頭從敵或是自盡來保全氣節兩條路可以走了。”
明湘眨了眨眼,眼眶發熱,再度涌起落淚的沖動。但她這一次沒有哭,反而閉上眼,將眼淚忍了回去。
“我看著母妃的畫像,便有一種母妃還在我身邊陪著我的感覺,如果母妃真的還在,一定也會支持我這樣做的吧,與其受人脅迫為人魚肉,不如賭一把,至少不枉費我們母女十年謀劃。”
整整十年,從尚且是太子的孝德帝后相繼故去,只剩下年幼的東宮太孫時起,母妃就代替年幼的她開始了這場驚天豪賭。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卷入儲位之爭,就是為了搏一個從龍之功,哪怕將來南朝事發,也有斡旋的一線生機。
為此,母妃活生生耗干了心血,明湘七年來夜不能寐,直到三年前奪位之爭塵埃落定,太孫桓悅踐祚為帝,明湘心上那塊沉沉的大石才挪開了一點,為她留出了片刻喘息之機。
“母妃。”明湘輕輕道,“謝謝你。”
佛堂寒冷,明湘手足已經凍得發麻,她艱難地站起身向房門處走去,最后回頭深深看了畫像一眼。
“如果母妃在天之靈可以聽見,就請母妃保佑我能打動衡思。”
“如果我們看走了眼,百般籌謀付諸流水,我也不怕。”
明湘短促地一笑:“無非一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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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吱呀一響,應聲而開。
面色蒼白的湘平郡主站在門口,面頰上淚痕未消。
呼啦一聲四人全圍了上去,梅醞抖開抱在懷里的狐裘罩在明湘身上,蹲在廊下拿紅泥小爐煮茶的琳瑯急忙回頭:“郡主喝杯熱茶!”
誰都沒有主動開口追問,唯一一個欲言又止的梅醞被雪醅死命盯了一眼,又自覺閉上了嘴。
雪白厚重的狐裘隔絕了屋外寒冷的夜風,明湘由眾人簇擁進正房暖閣,靠在榻上抱著手爐,雪白的面頰漸漸泛起些血色。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雪醅留下來。”
其余三人自覺退了出去,明湘招了招手,雪醅走到近前,一聲不響地伏在榻邊,安靜地仰首望向明湘。
明湘打開手爐,將那張揉的已經不成樣的信紙丟進去。然后道:“今日之事,風曲應該跟你們都說過了。”
雪醅點點頭。
“既然如此,你心里也應該有了成算。”明湘淡淡道,“調用采風使,開始秘密探查,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雪醅一怔。
她從明湘話中聽出了一絲異樣:“最好不要?”
明湘垂眸看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微微一彎,殊無笑意。
“驚就驚了,做干凈些。”
雪醅應聲退下,守在門外的風曲奉命入內。
“風曲。”明湘淡淡道,“我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必須要你親自去做。”
風曲道:“但憑郡主吩咐。”
他垂首待命,然而上首很久沒有傳來聲音。風曲抬頭,只見湘平郡主正靜靜凝視著他,目光中幾多憂慮、幾多思量。
她終于緩緩道:“我要你持我的私印,秘密傳召清酌入京。”
清酌是一種酒。
明湘設立鸞儀衛時,在其中大肆任用她自己培植的羽翼,許多是母妃與她自幼秘密揀選培養出來的孤兒,無名無姓。其中最為出類拔萃的數人,被明湘放在身邊提拔重用,委以心腹之責,同時重新賜下姓名,以示恩遇。
她喜歡以酒來命名。
風曲是酒,雪醅是酒,梅醞也是酒。
但清酌是一種格外不同的酒。
《禮記·曲禮》有言:凡祭宗廟之禮,酒曰清酌。
清酌是帝王祭祀宗廟時用的酒,常人用之,等同僭越。
對于從來謹慎小心,絕不肯有半點僭越之舉的明湘來說,她使用清酌來給自己的臣屬取名,是一件非常微妙,不便示之于人的事。
因為清酌本來就是她秘不示人,暗中培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