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淮曉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三更合一
明湘跪坐在佛堂中的蒲團之上, 靜默凝視著佛堂東墻上高懸的仕女圖。
這間‘佛堂’其實不算佛堂,而是正院空置的東廂房改建而成。湘平郡主府的前身是英宗長女靜德公主的府邸,靜德公主虔信神佛, 故而在正院中辟出一整間廂房來, 改做佛堂靜心祝禱。
明湘并不信這些,住進來之后便命人將佛堂又改了改,親自動手畫了其母,即已故武安王妃柳氏的畫像供入其中。往年每逢王妃冥誕, 她都要前往西山陵親祭,只是今年國喪之期將終,朝中大事小情都要先放一放,婚喪嫁娶更是一概從簡,明湘也就只能暫時留在府中拜祭武安王妃。
她平日來得不多,這次進來的又倉促。下人們原本想著今晚再陳設一應貢品, 明日郡主拜祭時才既齊全又新鮮, 還沒來得及細細布置, 是以這間屋子里真如雪洞一般,除了日日打掃一塵不染還能拿出來夸一句, 余下就只能稱贊墻上掛的幾幅畫畫的傳神、裝裱又精妙了。
佛堂坐東朝西,正東墻上一邊懸著一幅黃衣少女簪花執扇的仕女畫,另一邊掛著兩幅大小不一的畫像——一幅是不久前皇帝送來的那幅先帝御筆, 畫的是武安王桓永光;另一幅則是宮裝少婦低眉淺笑, 赫然便是武安王妃柳氏。
細看那兩幅女子畫像,仕女圖中的黃衣少女活脫脫便是柳妃未曾出閣時的模樣。
明湘卻不看武安王夫婦并在一起的畫像,而是動也不動, 眼也不眨地盯著那幅黃衣少女圖。
她看得太久, 眼底因酸痛而泛起了淚霧。水霧從眼底漫上來, 漸漸浸濕了她烏黑的長睫。
“母妃。”她哽咽出聲,“你說錯了,我運氣不好。”
明湘低下頭來,手中那張信紙被她攥緊又松開,再攤開時,上面已經遍布了皺褶壓痕。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十八載未見,此心依舊否?’
這就是信上所有的內容了。
明湘隔著朦朧的淚眼,畫上的黃衣少女仿佛脫離了畫卷朝她走來,每走一步就漸漸褪去天真稚氣,最終和她記憶里母妃美麗溫婉的面容完全重疊。
她有剎那間的恍神,仿佛魂魄抽離身體,正立在虛空之中回視過往,看到了曾經年幼的自己,和將自己緊緊抱在懷里的母妃。
.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
母妃握著詩冊,將她擁進懷里,手指比冰雪還要寒涼。
“阿湘。”母妃輕輕地道,“你知道這句詩是什么意思嗎?”
年幼的明湘依靠在她的懷抱里,茫然地搖頭。
“‘這滿天皎潔的月光,照見我冰雪一般明凈的心地’。”母妃的聲音輕淡縹緲,在明湘耳邊幽幽響起,“我們姐妹的名字,最初取自這句詩里,我們的父親希望我們姐妹能有冰雪般明凈高潔的品行,所以為我們取名映雪與飲冰。”
小明湘聽見她似乎在笑,那笑聲中卻帶有濃濃的凄苦之意:“飲冰有為國憂心之意,映雪則常指發奮讀書,父親為我們取名時,不可謂不煞費苦心,卻沒想到,我們姐妹兩人,最終命途便如冰雪一般,等不到春暖時,便要冰消雪融。”
有溫熱的水珠滴落,砸在小明湘的發頂。
小明湘竭力抬頭,想去看母妃的臉:“母妃,母妃你不要哭,有阿湘在,阿湘會陪著母妃!”
她感到母妃抱她抱得更緊了,仿佛要將明湘小小的身體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我原本以為,年幼喪父失母,流落他鄉為人玩物便是世間至哀至痛之事,再沒想過,那個惡鬼還不罷休。”
“他害死了我的姐姐,然后將父親對我們姐妹的一片心意踩到了泥里——他拿這句詩,為我們母女取了稱號。”
母妃的手顫抖著,在明湘脊背的衣裳上劃出兩個字來。
——明月。
“我們母女都是明月,阿湘。”母妃的唇貼在她耳畔,聲音細如蚊鳴,“母妃告訴你的一切,你都要連著肩上這朵紅蓮一起,好端端藏起來,斷不可示與他人,否則的話,我們母女兩人,只能死無葬身之地。”
明湘淚水決堤,沿著面頰滾滾而下,將手中揉皺的信紙打濕,墨跡暈成一片,沾染在明湘指尖。
記憶里母妃生動鮮活的面容漸漸變得憔悴,好像一朵盛開的花頹敗枯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刻。母妃躺在厚重的錦被里,四周是繚繞不散的苦藥氣息,她握著明湘的手,嘴唇輕輕開合,卻發不出聲音。明湘必須貼在她的耳畔,才能聽見她在說什么。
母妃氣若游絲道:“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她,葬入西山陵的不該是我……到了黃泉之下,我也該以發覆面,無顏與她相見……”
十五歲的明湘跪在母妃床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拼命搖頭,卻說不出只字片語。
“阿湘。”母妃低聲道,“我身為柳氏女,屈身侍敵,有負家國,不配受桓氏香火祭祀,等我死后,如果不得不祭奠武安王妃,就在我出生的那一日祭奠吧,我們姐妹生在同一日,所有的追思祭奠,都給真正的武安王妃柳映雪。”
“那我呢?”十五歲的湘平郡主絕望地哽咽起來,“如果母妃離我而去,我就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母妃甚至連我的一場祭祀,一點追思都不愿要嗎?十四年母女衷情,來日我何處托寄?”
朦朧的淚眼里,病骨支離、奄奄一息的女人好像又攢出了一點精神。她枯槁憔悴的面容生動起來,握著明湘的手仿佛也多了一點力氣。
“阿湘,我的女兒。”母妃喘息著,“你要平安活著,就必須牢牢記得,你的母親是武安王妃柳映雪,你是湘平郡主桓明湘,柳飲冰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鎮遠關下,你從不該認識她!”
“我死之后,只盼你保全自身,好好活著,不要再記掛已死之人。”
十五歲的明湘凝望著母親突然明亮起來的眼睛,心底驀然浮現出一個極為不祥的念頭。
——回光返照!
她的淚從頰邊源源不絕地淌了下來,耳邊是母妃輕聲的喟嘆。
“柳飲冰如果真的和她的父母族人一起,死在二十年前就好了。”
聲音漸歸于無,那只握住她的手慢慢松開了。
十五歲的明湘恍若未覺。
她木然跪在榻畔,輕聲反駁:“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這是《禮記》中反復陳述過的,母妃往日教導我熟習禮記,進退有據,如今卻又要我違背,這是什么道理?”
然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將她攬入懷中,耐心解釋了。
她怔怔跪在原地,跪的雙腿僵硬麻木,支撐不住身體一斜,終于仿佛后知后覺,失聲痛哭出來:“母妃,母妃,別丟下我!”
.
“母妃。”明湘望著墻上那幅仕女圖,輕輕地道,“當年陸彧死了,聯系我們的線也斷了,我們就以為我們母女擺脫了為人棋子、受人擺布的命運,可是沒有,陸彧的兒子還在,想要逃脫采蓮司的視線終究只是妄想,他們又找上了我,想要將‘明月’這朵睡蓮重新控制在采蓮司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