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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覆水難收,空余相對無言。
欲言又止許久,她竟只是加快了回雪苑的步子。進門之后“砰”一聲鎖好了門。
一轉身,漱玉才發覺房中還坐著元蘅。
元蘅悠然抬眼,將洗干凈的筆放回筆架,看戲一般:“那不是我表哥么?我都瞧見了。”
漱玉沒理會她的打趣,隨手抓了一把魚食去喂瓷缸旁。魚食一落,幾尾魚哄鬧著擠來爭搶。
宋景的那些凌亂心思她不想提,身份懸殊在這里,自己罪臣之女,昭雪之前不配與人論風月,也沒這心思,不然那豈不是空害人。她喂了魚,問起:“你去哪里了?這個時辰才回來?”
“校場。”
元蘅言簡意賅,“還聽了件稀罕事,你要不要聽?”
喂好了魚,漱玉往她跟前來坐定了。
“去年青黃不接,如今也尚未至秋收,估摸著今年莊稼收成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今日瞧見幾個府兵模樣的人在為難幾個種田婦人,說今年的銀子要提前折提前給。那片農田應當是歸蘇家的。可是今日卻瞧見來收租子的是陸家人。你當如何?”
乍一聽,漱玉沒明白。
元蘅又繼續道:“啟都內田產更易要過戶部,蘇瞿就算是意圖讓與陸氏,也只能有心無力。畢竟聞臨與陸家人要避嫌,這等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過戶部不免會鬧點動靜出來,可是卻沒有。說明這是私易。”
私易田產不算什么稀罕事,凡是有點農田置業的官員,缺銀子的時候偷摸易出,不必經由戶部走賬,中間貪圖些厚利薄利都是常事。只要不在都察院考核官員為政之績的年份,大多數都不會暴露。
可是這是蘇家易與陸家。
這就是稀罕事了。
聞臨對陸氏避之不及,如若不然也不會頗費周折地要娶元蘅。這幾年他雖未再提越王妃之事,可這婚事耽擱下來,誰心里都不安生平靜。
蘇家是聞臨的母家,此刻與陸氏走得近,就是問題了。
元蘅又道:“私易不好說,私贈也說不定。”
漱玉怔了下,幾乎脫口而出:“聞臨與陸家人……他瘋了不成?儲位空懸,他還要逆陛下的心意?”
“他可清醒著呢。就是因為儲位空懸,他手中卻毫無倚仗。與其賭陛下那點不明不白的心意,他情愿背靠紀央城好乘涼。就怕陸家人比他還清醒,到頭來他被人賣了,還做著春秋好夢呢。”
第59章 良宵
蘇瞿在朝中與陸從淵談不上不對付, 只是兵部與都察院的往來稱不上密切。同朝為官難免有交集,但這交集止于“君子之交”,至于是不是君子之交所有人心里也有數。畢竟隔著越王的關系, 蘇陸著實尷尬。偶爾迎頭碰面了互相行個禮,面子上顧了, 誰也不會閑的沒事去查他們的里子。
如今這田產就是里子。
竟早就勾扯到一處去了。
當年朝中從越王凌王中擇選奔赴江朔的人選時, 聞臨那般不情愿,各種推托, 好留在啟都靜候儲君之位。誰知這兩年多皇帝卻沒有提及儲位半句話, 將他就那么不尷不尬地晾在越王府。
反倒是如今, 他看到聞澈手握數萬江朔之兵, 還能凱旋回來, 留在這里, 他才恍然覺出自己當初的愚蠢。
他留在這里什么都沒有, 而聞澈卻實打實地自己握了親兵。北成已非興盛之年,兵權就是拿來說話的底氣。
而他若是不投了紀央城陸氏, 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他如今才看透皇帝的心意是最不要緊的,也是最沒用的。凡是利器, 都得經手親自磨出來才作數。
旁人給的都是棄如敝履的鈍斧。
元蘅緩慢地飲盡一盞熱茶, 手執筆蘸了朱砂, 在宣白的圖紙上抹出一道鮮痕來:“只怕從此越王封地就要與紀央城連通了。造出一道墻來圍著啟都,遠水解不了近渴, 那時燕云軍還是俞州軍,都對啟都望而不及。舊時災禍要重現也說不定。”
“你是說……當年的謀逆案?”
瞧著圖紙上畫出來的壁壘, 元蘅看向漱玉:“真以為那事是太后做下的么?沒有依靠的深宮女人, 被陸家人當了替死鬼罷了。一朝未成事,陸家不會善罷甘休。如今若猜測是真, 陸家人真與蘇家有什么勾連,那他們手中就又有了一個王爺,正如當年拿著聞泓做盾一般無二。人欲興事,首先要尋個天地都認可的借口,最后再廢掉這個借口。”
漱玉吸了一口冷氣:“你的意思是,當年太后要扶聞泓登基,不是想讓自己繼續垂簾聽政,而是陸家人拿聞泓做靶子?想稱帝的另有其人?”
“一個牙牙學語的稚子,一個太后,想稱帝的自然另有其人。他們不在意有多少墊腳石。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壁壘形成之前,徹底隔斷。”
元蘅提筆,在那紅痕上畫下一個叉。
瞧著那張地圖,漱玉想起當年自己家的血案來,不免悲從中來,嘆道:“可我們能做什么?又豈是落筆這般容易?你雖官至禮部,但行事卻要比過往更謹慎了,一不小心就被都察院拿來做把柄。越王要依靠陸從淵,我們如何攔?”
“為什么要攔?”
元蘅輕挑了眉,“好不容易有人自取滅亡,我們可不能攔。就要靜觀其變,最后再給他們迎頭一擊,看著他們的苦心經營毀于一旦,那才有意思。不然他們就真會當衍州元氏,只是不足為懼的花架子了。”
***
勸知堂中的燭火已經滅掉了幾盞,而宋景還在安遠侯的書房中沒有出來。起初還會傳出幾聲爭吵,后來還有瓷片墜地摔成粉末的刺耳聲音。平素在侯爺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宋景,除了年幼不懂事之時,從未違逆過侯爺的心意,更別說如此爭執。
府中人都不敢靠近,因為夫人身子不好,也沒敢驚動,最后還是由九桃去雪苑請的元蘅。
彼時元蘅已經歇下了,睡意朦朧間聽聞這件事,只簡單披了衣裳就跟著九桃一同去了。
叩開書房門時,宋景正跪于地上,而膝頭就是那些摔碎的茶盞,水漬濺得哪里都是,茶葉還黏在宋景的膝頭衣料上。
元蘅去扶安遠侯坐下,輕聲道:“外祖何故動這么大的怒?再怎么樣,我瞧著表哥也像是知錯了……”
“我沒錯!”
宋景猛然抬眼,泛青的眼底蘊著怒意,“我知道我不爭氣,但是侯府難道不就得益于我的不爭氣嗎?我若如我父親一般文韜武略俱現,那時爺爺你真覺得啟都的十二衛親軍的調遣權,還能是侯府的么!世家紛爭不休,安遠侯府何以能免遭波折?你總也瞧不上凌王,又可知他敢若露出半點相爭之心,就無法保全梁氏!我混賬,但我不是傻子!”
案上堅硬的硯臺被安遠侯拿起,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腳邊,像是氣極了:“我要你替我想了么!宋氏有你這種不肖子孫,已然是我的報應了!”
硯臺砸下來磕壞了一角,赫然露出丑陋的凹痕。
元蘅輕輕走過去,將硯臺拾起來,重新放回了安遠侯的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