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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什么……李勤沒有往下想,他已經顧不上了。
因為隨著馬車快速驅近,李勤親眼瞧見了。
沿著城墻根下,貼著一溜兒簡陋但寬敞的小棚,棚里飄著食物的香氣,衣衫襤褸一看就是流民樣的人捧著竹罐或各式各樣的泥碗,排成長龍,從棚內領出熱騰騰的吃食,井井有條,無人擁擠搶奪,領到食物的人也不在隊伍前多耽擱,自覺快走兩步離開,將領食物的機會留下下一個流民,自覺尋個角落安生蹲著吃。
這些領食的人大多是些老幼婦孺。
而視線一轉,往另一邊看去,則是身強力壯的青壯流民,有的拌土,有的砌墻,干得熱火朝天,興起的時候還喊兩聲號子,更遠一些的田間則有幾座冒煙的土包,似乎里頭燒著什么,正是這些土包讓李勤誤會城內發生了□□燒。
一隊流民正扛著木頭往里填,而土包邊的空地上,幾個流民用泥打胚,他們腳邊晾著一溜兒土色的泥磚。
李勤并不是個只會夸夸其談不接地氣的迂腐,他也是苦出身,這場景李勤一看就曉得了,那些土包是磚窯,這些流民正在打胚燒磚,而城墻邊正在加固城墻的青壯們用的磚,正出自這些土磚窯。
兵士把人安然送到地方,扭頭駕車又十萬火急地走了。
徒留李知州一個人站在往日最熟悉,此刻又略有陌生的城墻邊。
往日城墻歷經風雨的舊石舊磚,已有大半被替換成嶄新干凈的大青磚,城墻加厚了兩掌,高度也平地拔高三尺有余,城頭是嶄新的旗幟,崢隨著秋風烈烈飄揚。
看到這一切,李勤整個人都感到有些暈乎乎。
這是他的州府,他的城……?
王仁芳那老小子,竟能做到如此,難道往日錯看了他,那老小子竟是個藏拙的?
“已將流民分作幾波,各司其事……前幾天也有幾個鬧事的,當著所有的流民的面被差役拖出城外,不許他們在此逗留,幾次之后,便是有不老實的也不敢出頭了,現在留下的這波都是安分的,大人你瞧那邊的磚窯,如今一窯可出青磚一千,除去質量不合格的,至少還有八百,按照這個進度,修繕完城墻和碼頭還綽綽有余——大人再瞧那邊……”
雖說王主簿現在已經很信任自己,把安置流民的事情都交給了他,但葉崢卻并不擅自做主,他時刻牢記自己現在的身份,除了一些慣常小事隨手處理掉外,有大事一定會問過王主簿,隔幾天還會將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做個總結,找時間給王主簿詳細匯報,算是把上輩子應付導師和上司的效率拿出來應對王主簿了。
這讓王主簿感覺十分不一樣,覺得葉崢這個年輕人不僅會辦事,人也特別上道。
當然了,現在知州不在家,王主簿稱大王,奉承他聽他調遣的人自然是不少,但怎么說呢,從葉崢手里辦出來的事情,說出來的話就是相當不一樣,非要說的話,葉崢辦事格外令人舒服。
比如今天,葉崢就用三寸不爛之舌又把王主簿忽悠出來了,讓他親眼看看這段時間的成果,畢竟光用嘴講,和親自驗收,無論是心理上還是感官上都是不同的。
城內外流民的工作有條不紊進行著,流民們雖然在勞作,但精氣神已和初時完全不同,如果說一開始是充滿了枯槁、頹喪和一觸即發的暴戾,現在的流民臉上爬上了希望。
哪怕身上再苦再累,起碼有藥喝,有飯吃,有固定的工作,彷佛回到了還在家鄉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還不是流民,用雙手創造生活,未來日子還很有奔頭……
站在加厚加高的城樓上,看著這一切,饒是王主簿這樣混老了的官場油子,也不由升起了一股豪情,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意氣風發。
那時候的王主簿也有過為民請命,建設家國的凌霄之志,從什么時候起,那樣的自己變了呢。
還沒等王主簿想明白,他的視線忽然定格在城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看清此人是誰的一瞬間,王主播倏然瞪大眼!
葉崢一直關注著王主簿的反應,當即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施粥的涼棚附近,站著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人,鬢角微白,留著一縷山羊須,臉頰瘦得凹陷,如同遭了災,但神情看著卻迥異于身邊的流民。
看到王主簿神色變化的幾個瞬間,葉崢對城下人的身份略微有了點猜測,卻沒有露在表面上。
此刻,那城下人的視線正好和葉崢相接,葉崢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沉靜地點了點頭,這幅寵辱不驚的樣子,令李知州愣了愣神。
而這時候,王主簿終于反應過來,扶著城墻就往下跑。
葉崢聽他嘴里喃喃著知州,正對應上了他心里的猜測。
王主簿腳打后腦勺地跑出城門,跑到粥棚前的時候腳底拌蒜還差點摔了,好在葉崢正跟在他后頭,好心扶了一把,才沒有讓王主簿丟人地跌個狗啃泥。
乍一見到消失兩個多月的知州大人,王主簿激動極了,話都差點說不囫圇:“知,大人……您,您總算回來了,您這是去哪兒了啊……可讓屬下急死了。”
雖激動,但問話的聲量卻不大,顯然還顧忌著旁人。
“旁人”葉崢自然當做沒聽到。
李勤也激動,但在下屬跟前,總不好表現得太軟弱,只好強撐著道:“此事說來話長,回去再說……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瞅了瞅四周,還是說了句:“你干得不錯。”
王仁芳連連搖頭:“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說著瞅了瞅李勤身后,小心又問:“大人,守備大人呢,沒同您一起回來?”
提起這個,李勤的臉色黯了黯。
王主簿不虧是當老了官的,知道中間必有隱情,當即點頭哈腰道:“大人想必是累了,回去歇歇,歇好再說也一樣。”
李勤也不想提這一節,從善如流地轉開話題,指著城外干得熱火朝天的流民道:“這些都是你吩咐的?干得不錯,往日你裝得那個樣子,才干不顯,竟是我小瞧你了。”
提起流民,王仁芳就想起葉崢來,反正知州已經回來了,自己的功勞橫豎跑不掉,因對葉崢好感度高,此刻也愿意在知州跟前托他一把。
忙讓開身后,令葉崢顯出來,對知州笑道:“大人,我什么水平您還不知道嗎,這些日子多虧了這位葉崢葉秀才,在安撫流民上提了諸多建議,這些粥棚啊,磚窯啊,令流民修繕城墻碼頭啊,都他想出來的,我啊,就是坐享其成罷了。”
葉崢這才風度翩翩行了個學生禮,這就是秀才的好處了,見官不用跪拜,行學生禮又有尊嚴又顯得親近。
葉崢在城墻上就同這位知州大人對視過一眼,雖然當時已經猜出知州的身份,但此刻還是故意表現得驚訝:“您……是知州大人?大人好,學生葉崢這廂有禮了。”
李勤扶了扶須:“無須多禮。”
行過禮后,葉崢冷不丁道:“知州大人穿著如此低調,可是出來巡察城墻修繕事宜不欲令人認出?既如此,不若我為馬前卒,替知州大人介紹一二?”
李知州和王主簿聞言俱都一愣。
但隨即,他們又同時反應過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