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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位葉秀才的反應,不僅不突兀,反而十分合理。
知州消失二月有余這件事,知州李勤自己明白,主簿王仁芳也知道,但除他二人外,其余人等一概不知,所有人都覺得知州沒有露面是因事務繁忙,誰能想得到真實的原因是知州竟不在城中呢,若知道城內并無知州鎮守,這城說不得早就亂了,便是葉崢和王仁芳行事,也都是借著知州大旗的。
想到此,李知州和王主簿二人對視一眼,同時對葉崢露出笑容。
知州捻了捻山羊須,對葉崢溫和道:“葉秀才青年才俊,本官心里有數,只是本官出來半天也該回去了,下次吧,等本官處理完府中事宜,再請葉秀才作陪,將此事好好地講上一通,現如今,本官卻要回去了。”
葉崢掃過李知州一身風塵仆仆,沒有放過他鞋上長途跋涉的痕跡和神情間的疲累,從善如流低下頭道:“是,那便等下回吧,學生恭送大人。”
李勤點點頭,身形有點踉蹌,王仁芳瞧出上官的不便,伸手扶住,對葉崢點點頭,便攜著知州大人轉身。
就在此時,領粥的流民里有人認出他們,尤其是葉崢,就不說他這張令人一見就忘不了的臉,就說他這段時間天天出現在流民區,流民們都認識這位葉崢葉郎君,還有葉郎君的夫郎和岳父。
他們俱都是好心的慈善人,尤其葉郎君他夫郎聽著是有了身子了,還時常地給流民打粥施藥,眾人無不感激的。
葉郎君身邊的主簿大人不常出現,但葉郎君先前在城樓上專門介紹過,流民們也有印象,葉郎君還時常說些主簿和知州大人如何關流民們的事跡出來,就令流民對這些官員們有了不少好感。
此刻見到葉郎君和王主簿,流民自覺要打招呼,要道個好,若受了別人這么大的好處,連人走過身邊都視而不見,那還成個人咧?
于是流民們自發走過來,圍在葉郎君身邊,想磕頭,但想起葉郎君三番五次說過不受用,還是忍住了膝蓋沒彎。
“葉郎君,您又來看咱們了……家夫郎身體可好?懷孕了身子沉,要注意休息。”
“葉郎君,您瞧瞧我家雞毛,這脖子眼見著就消下去了,這藥真有用嘞,好喝又不苦嗓子!”
“葉郎君,我家大栓——”
葉崢一一回過。
“夫郎家里都好。”
“良藥苦口利于病,這治脖頸腫脹的藥自是不苦,但若其是其他毛病,可不能慣著孩兒不喝苦藥。”
等等等等,有點像是拉家常。
隨口說了兩句,葉崢動了動眼睫,特意退到一邊,將李知州和王主簿的身形讓出來,主動給流民們介紹。
“大家瞧,這是我們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今日難得有閑,和主簿大人一起出來體察民情,先前大家伙還擔心我葉崢拿話支吾你們,過后就說話不算話了,如今親眼見到知州大人,可是信了?”
流民們順著葉崢的指引,看到李勤身上。
這算是突發情況,但身為州府的一把手,這么點小狀況是難不倒李勤的。
迎著流民們看過來的目光,李勤挺直身形,不閃不避,順著葉崢給的臺階,做出一副“沒錯,本知州就是勤政愛民,一得空閑就出來關心你們”了的樣子。
流民們都是平頭百姓,在家鄉的時候一輩子見到的最大的官也不過就是每年下鄉登記一次稅糧的秋收官,若無意外,一輩子都不見得能見一回縣太爺,如今猛不丁見了知州,當即窘得手腳都沒地方擱了。
知州大人是多大的官,流民們也理不清楚,但聽說是比縣太爺還要大上幾級,天老爺,比縣太爺還大!
當即,好不容易叫葉郎君說直了的膝蓋繃不住了,流民們紛紛跪倒在地,給知州大老爺磕頭不迭。
葉崢現代思維,不喜歡別人跪拜自己,但流民要跪拜知州,他就不方便干涉其中了,而且流民越表現出惶恐尊敬,恐怕還能更令知州大人憐惜些,手頭的政策里多漏下一點,就能讓流民們活命了。
“多謝知州大人不驅趕我等。”
“好官啊,青天大老爺!”
“以后若有幸能回鄉,定然給知州老爺點個長生牌位,保佑知州老爺長命百歲!”
老百姓的反應是最純樸的,遭了殃就郁悶,有人對他們好就感激涕零,好話一籮筐地放送。
雖是好話,也是肺腑之言。
李勤雖做到知州的官職,但一生中也很少如此直面底層百姓如此熱情的感恩,一時間,彷佛升起一種陶陶然的錯覺,被賊人囚禁在山洞中折辱的那些日子根本不存在,他李勤的確穩坐大局,采取了切實有效的政策,將流民們治理成這幅善良溫和的樣子。
葉崢立即不失時機地進言:“大人,可有話要對大家說?”
話嘛,李勤還真有。
他輕咳一聲,故作沉吟了一會兒,沉聲道:“如今你等既有粥藥,又有了營生,可不許再惡作胡行,不許再與這州府城中的百姓起沖突,可知道?”
“聽大人的,大人說啥就是啥。”
“大人這樣慈悲,若還有人搗亂,俺老劉第一個不同意!”
“就是就是。”
李勤到底是不太了解城中情況,說了幾句隨大流的話,就朝王仁芳使了個表情。
王主簿立刻很有眼色地扶起知州,對流民道:“知州大人巡查一下午,城中事物繁忙,要回去了,你等別圍著,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是是是是!”
于是流民們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低頭又去粥棚或者藥棚外頭排起了隊,便是領過粥藥的流民,也自覺做去墻角邊,不礙著來去進出的人。
見此情景,李勤更加滿意了,覺得這批流民比他見過的那些流民要懂事,也守規矩多了,放著這樣一群人在他城門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這話幸好是李勤沒有說出口,不然就連王仁芳都要腹誹了,這一切都理順之后,自然是服服帖帖的,沒理順之前呢?
那夜半沖擊守城衛狂徒的尸體,那埋在地下,血還沒流干呢。
葉崢斂目,立在原地看他們離開。
無論先前發生了什么事,知州既然回來了,估計離張榜日也不遠了吧。
果然,距離葉崢見過知州才過了一天,鄉試的結果就張榜貼在了告示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