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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見外孫女如此模樣,心中又怎么能不沉痛,因而道:“你今日只在房中好好歇一日,待到明日,我就叫人替你套了車,到王府你大姐姐家中去走一走,叫她見見你?!?
蔣儀點頭應了,祖孫三個吃完了飯,孟蕊在家中久沒有人玩,京中貴族們開的插花賞戲宴,她也要清王妃記得起她時,才能帶著去一兩回,又因家中沒有顯赫的祖父,沒有世襲的國公,是以貴族姑娘們也不怎么跟她交心,她一個閨中小姐,又不能跟下人做朋友,也不能整日跟兩個漸大的弟弟玩,十分的寂寞。
今見來了個如此貌美又溫柔的姐姐,心中十分歡喜,這會兒便歪纏著要蔣儀同她一起打絡子結珠釵,抱了一堆的五彩絲線來堆在蔣儀房中。
蔣儀這幾年在尼庵每日里做的都是粗活,早將繡功丟開了手,如今京城中流行的絡子,又不是她當年見的那種手法,是以自己也不動手,只在炕上跪坐了替孟蕊穿針引線。
孟蕊如今也有十六歲了,京中這樣大年齡的小姐們,早到了談親論嫁的時候,她卻還懵懵的,很有些童稚的圓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很叫人有些憐愛。
卻說徐氏在西跨院安排了家下婆子們的一應差遣,便坐在那黃花梨圈椅上絞著帕子思索些什么。她的陪房徐福家的本該在大廚房忙活,但她因從小跟著徐氏有些臉面,是以聽了差遣還不走,替徐氏續了茶水揀個幾子坐在下首道:“夫人有什么難心的事不成?”
徐氏皺眉道:“也不是難心,只是看不透?!?
徐福家的早知道昨日發生的事情,因道:“我見管家昨日派了匹快馬去了歷縣,按說連夜趕快路,今兒晌午就該到家了,既是大夫人派的人,肯定一來就到六里居去回話,您這會兒去了等著,聽聽來的人怎么說,不就清楚了嗎?”
徐氏嘴間浮起笑意,拿眼角捎了徐福家的一眼道:“我也是這么想的,可大嫂那個人,自來多心,這會子我巴巴跑去了,她定以為我是要圖些什么,少不了要讓她笑話一頓,畢竟她很是不喜歡蔣家這個孩子,不想她留在府里,我太熱心要張羅她留下,大嫂要怎么想我?”
徐福家的笑道:“該走的留不住,該留的也走不了,要我說您不如叫上二夫人一起去,我到大廚房里拿些儲下的荷花、菊花并茉莉花,現熬些百花涼茶,你們閑坐著喝一喝,正好等人來了,有什么話只叫二夫人出頭不就行了?”
徐氏連連點頭,也笑道:“既是如此,你快去備了,待用過午飯,就同我一起端過去吧。”
徐福家的自然領命而去,徐氏又去看了回孟宣,揪他起來用了早飯,自己這邊也簡單擺過午飯,便命徐福家的和抱瓶幾個捧著茶往王氏院中走了。
王氏院中有一片遮了半天院的葡萄架,架下涼風習習,楊氏正在架下納鞋底,見徐氏進來忙擺擺手示意她到身邊坐了,才輕聲說:“她說夏乏,正歪著了,咱們先坐會兒。”
楊氏沒有午休的習慣,怕睡多了夜里失眠,徐氏更是,不說白天,就是夜里都經常睡不著。王氏倒是每日里都有午休的習慣,因而兩人便悄語著坐在葡萄架下,竟是十分的舒適。
楊氏端了茶道:“咱們家二姑奶奶去的早,留下儀兒這么個孩子,也是真真兒的可憐。”
徐氏忙道:“可不是嗎!”
“我估摸著今兒派去的人就該來了,所以早早兒等在這里,想著人來了,若能幫著說兩句,讓她留下來,就最好不過了。”
楊氏是心中不想它事,話也說的理直氣壯,徐氏佩服的緊,兩人正聊著,就見王氏悄無聲息的從屋里走了出來,盛夏時節,她還是一身夾衫,這會兒兩個丫環扶著,款款的下了臺階,又繞到大銅缸前觀了會子里面的鯉魚荷葉,灑了三四粒米碎子下去,拍著手款款走了過來。
楊氏和徐氏忙都站起來迎她坐了,就見王氏嘆聲道:“如今覺也睡不穩,一閉上眼就是夢,比醒著還累。”
徐氏忙親自端了涼茶敬過去道:“怕您身子涼喝不得涼的,這是特意拿冰水湃過的,雖涼,茶性還是熱的,喝了安安神,夜里就能睡好了?!?
王氏伸出手接了,卻又放在桌子上,盯著葡萄架出了一會子神,忽而對丫環道:“你們看那一禿嚕葡萄上是不是有個蟲子?快找帕子來擦凈了,叫你們成日看著,一個二個只知道偷懶?!?
丫環們一個個忙忙的找帕子,捏蟲子,恰是在徐氏頭頂,倒是弄的徐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燕兒也忙忙的替徐氏遮著,不住的告罪。
正鬧著,就聽外在孟安家的在外頭說:“回夫人們的話,昨日派去歷縣的人回來了,要不要進來回話?”
燕兒走到門邊問:“來了幾個人?”
門外那婆子道:“歷縣親戚家也派了人跟著回來,這會兒管家帶著人正在二門外了?!?
燕兒忙指揮著幾個丫環抬了那扇夏風涼荷的十二扇大屏風過來,將徐氏她們都遮掩好了,才說:“帶進來吧。”
不一會兒,便有兩個人走了進來,在屏風外磕頭請安。
王氏應了,問道:“蔣府來的是什么人啊?”
孟安答道:“回夫人的話,是個青年小子,說是家里的奴才?!?
那人忙道:“見過夫人,我家夫人問家里老夫人安,問各位嫂嫂們的安?!?
王氏冷笑道:“誰是她嫂嫂,這親倒是誰的不明不白,你就說,蔣家叫你帶了什么話來?”
那人道:“我家夫人說,當初小姐是自愿離家修行的,家里老夫人并老爺夫人一并攔了勸了也攔不住,才叫她去的,今既不愿修行了,還請早早回家去,家里老夫人也想的緊。我家夫人還說,老夫人也病了,如今每日里不知要念叨小姐多少句,再不回去,怕是晚了就見不著了。”
王氏仍是冷冷笑著,端起茶啟唇輕輕吹著那茶上浮著的菊花瓣兒,良久才道:“是你家夫人說你們老夫人病了,還是你們老夫人說她病了?”
那人愣了半晌,似乎覺得怎么回答都不對,便道:“這個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夫人交待了,等小姐回去,老夫人的病怕就好了!”
這話其實并不是余氏原話,但這人領了命是務必要帶蔣儀回家,是以便自已揣磨著加了一句。
王氏瞟了眼徐氏楊氏道:“聽聽,人家蔣家根本就不想放這閨女,這是非要回去不可了,這咱們可就沒有辦法了。?!?
徐氏忙給楊氏使眼色,楊氏卻是渾然不覺,只停了手里針線活對著屏風道:“我且問你,你家小姐又不是郎中,為何老夫人病了,一家人不想著請郎中,卻要小姐急急回去?”
……
“你家小姐十多幾未曾到過外家,如今這樣來,余氏不說辦了禮來謝罪,不叫孩子在這家里好好與外祖母親近親近,來人張嘴就是要帶人回去,這還是兩親家嗎?”
……
“你回去與那蔣家說,孩子在山里受了驚嚇,這會子也病著了,我們要留在家里好好養一養,別說什么回去不回去的話,這么著急就找個郎中,替老夫人好好看看,比什么都強?!?
那人還要說什么,被孟安一個眼色瞪回去,磕了頭帶出門去了。
徐氏沒想到楊氏會這么有用,一番話說的簡直叫絕了,心頭喜氣洋洋,臉上的喜色都掩不住了。王氏面色一白,握著絹子在胸口,半天才說:“我嫌這里蟲子多,進屋去了,你們再坐兒?!?
這也是她好涵養,況且楊氏是軟硬不吃的人,你給她難堪,她也不知是不懂還是裝不懂,反正就當沒看見。
楊氏也將手上的線一扯道:“瞧瞧,我也沒錢了,該回去補線了,善菊咱們一起走吧。”
這兩人一起出了六里居,卻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卻是不同路。
這兩妯娌分開走了,楊氏身后一個丫環卻是趁著眾人不注意,一閃身便往后院小荷塘那里跑了,小荷塘邊涼亭里,一個矮身量的婆子正在蹺腳往著這邊,兩人一見面,卻也只是耳語一番,那婆子原本緊皺的眉頭便漸漸散開了,連笑著點了頭,又從兜里掏了一把銅板來抓給丫環,千恩萬謝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