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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老夫人出了余氏院子,坐上軟轎便到了蔣儀院中。此時四處都已收拾好,沒了昨夜的狼籍。兩個婆子守著門,見老夫人來了忙跪下請安,蔣老夫人也不抬眼,只待軟轎進了屋子停穩了,才著兩個丫環扶了下來。
她緊趕幾步走到床沿:“我的儀兒受苦了!”
說著便將蔣儀摟到懷里,又命丫環們:“快掀開簾子我看看,打的怎么樣了。”
蔣儀雖不知蔣老夫人對這件事的態度,但就以經驗來看,她也不過是貓哭耗子,那余氏是她招來的,孟家的壞話她沒少說,這些年待蔣如峰與蔣儀,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回老夫人,儀兒并未有什么不好的。”蔣儀輕輕脫開了蔣老夫人的腕肘,跪在床上請了安。
蔣老夫人嘆口氣,又問道:“吃了沒,早起丫環們給你送的什么吃食?”
蔣儀伏著頭并不答話,一個丫環便上前回道:“廚房并未送過什么吃的過來,我們大家都是空口了。”
“把你們這起子奴才,我問小姐話了,這就你呀我呀的答上了。”蔣老夫人錢再多,餓過的人也在乎一口吃的,最討厭奴才們多吃多用,這會兒見丫環連自己捎帶上,更是生氣了:“主子說話奴才隨便插嘴,這是什么規矩,自己出去討打吧!”
這個丫環往日也在余氏跟前有臉的,今日不過也是想在老太太面前長個臉,誰知卻吃了一回癟,憋著兩眶眼淚退下了。別的丫環自知這些東西不敢亂聽,聽了怕要沒命,忙都識趣退下了。
蔣老夫人眼看著自己的丫環掩了房門,才對蔣儀道:“這會兒有什么委屈,盡管給奶奶說了,我替你出氣替你撐腰,可好?”
蔣儀點點頭,仍是跪在床上,淚卻流成了河。蔣老夫人見蔣儀身上竟無一處好皮,頭腫面脹,心道這余氏也是好恨的手段。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你父親母親打你,不過是你做錯了事。”蔣老夫人看蔣儀面上軟了,便開始諄諄而誘:“余氏小家出身,愛用些手段,我也看不上她,但她畢竟是這家主母,如峰將來掌了家,她就是我如今的地位,是以我也要給她三分薄面。她雖在成婚前便與咱家有些來往,但舉止并未逾矩,這我能做證。若有人給了你什么書信,上面傳了他們不好的東西,你拿來給我,我替你保管著,也不給余氏和你父親,你說好不好?”
“并沒有,孫兒并沒有見過什么東西,奶奶您信我好不好?”蔣儀退到地上,伏身扯上蔣老夫人的褲腳,雖是楚楚可憐的樣兒,但蔣老夫人如今心急的只有那些書信,一旦傳到外面,蔣明中的仕途可就完了。
蔣老夫人拉過蔣儀的手放在她膝蓋上,低頭撫著她的手道:“自古以來,男為尊,女為卑,女子在家從父,出門從夫,夫去從子,這個道理是概沒有變過的,為何?因為我們女人家見識淺薄,心性不定,所以古話說男人如磬石無轉移,女人如蒲草韌如絲。你奶奶我幼年喪父,自幼多遭磨難,成年后容易嫁到蔣家,又你祖父去的早,一生遭人欺凌白眼,族中上下老幼都沒有將我們娘倆當人看過,可如今你父親有了官職,我們在族中也十分有臉面了,族里有什么事情,族長和幾位老爺們都要請你父親前去參詳,為什么?就是因為他是個男人,是咱們全家的仰仗,你存的那些東西,被有心的人翻出來,是要害死你爹的,你爹被革職削官,你將來的親事怎樣說,有臉在的人家如何會要你?”
蔣老夫人見蔣儀面上有些動容,想是自己已說動了她,因而輕輕伸出手道:“你把東西給我,以后就跟我在我院你住著,不管余氏還是你父親,你不想見就不見,奶奶護著你,養著你。”
蔣儀仍是搖頭:“奶奶,我真不曾見過什么書信,我也知道余氏就是眼看我一日日長大了,怕我出嫁時帶走這注家財,才往我身上潑污水來害我,奶奶你可憐我,讓我早些嫁人好不好,嫁個窮人家都行,嫁妝我不要的,我立個字據給家里,就說我自愿不要嫁妝出嫁,把錢財都留在家里好不好?”
這也是蔣儀深思半日后做了的決定,她求求蔣老夫人,棄嫁妝而出嫁,只要脫離了蔣家,事情就好辦了。
但蔣老夫人這么些年的老狐貍,如何會不懂她的打算:“你還是個孩子,心思太過簡單,在家里都會受人盅惑,更何況嫁了人,聽了外人挑嗦,那更了不得了。況且你如今還小,跟著我在府里,餓不著凍不著的,可不是享了福了,出去嫁個窮漢,一輩子不都完了?”
蔣儀這才明白了,老夫人是將她當孩子哄了,只怕方才也是與那余氏通好氣才來的,如今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以她竟也懶得再回話,冷冷一笑道:“既是如此,奶奶您請回,讓余氏來殺了我吧,這樣正好一了百了,嫁妝也給你們昧下了,我也省的受這份活罪!”
蔣老夫人見她軟硬不吃,還洋洋一幅瞧不起人的作派,與那當年的孟氏無二,怒道:“你一個女兒家,命都是父母給的,何況還管你這么多年吃穿用度,那一樣不是銀子,如今竟要一門心思害父母,可見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那還不是從根子上就壞了,我父親不也謀害我母親么,我正好是有樣學樣。”蔣儀也站起來回嘴。
蔣老夫人氣的雙手發抖,指著蔣儀的鼻梁道:“呸!孟氏教出來的好女兒,你敢這樣咆哮祖母,我要到縣衙去告你,治你個不孝的罪!”
說完便背過氣去了。
她話雖這么說,卻也不敢去縣衙,去了也怕蔣儀扯出蔣明中夫婦毒害前妻的事來。
至此蔣儀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竟是治的全家上下病的病,躺的躺。奴才們也有了閑隙時的好八卦,真真看了好大一場熱門。
余氏進門幾年,從來見蔣儀都是拙拙的,話了不多說,路也不多走,不料想她竟有如此伶牙俐齒一幅好鋼牙,深悔自己原來沒看透她,竟將個禍害放大了,沒有早早除掉。如今既已大了,她又是繼母,灌了毒或者打死了,族中必會著人來看,她雖與族長家沾著親,但人命的事情想必也難以遮掩,就算要遮掩,也要花許多銀子,這是她最不想的。
是以她琢磨了一整夜,臨到天亮才想到個好去處。
話說她娘家有個姑姑,一生未嫁,在娘家呆到中年時,忽而有一天發了魔怔,醒來便自稱是觀音菩薩前的童子,要家中兄弟給她湊錢造廟,自己好去修行供奉。
余氏娘家父輩們都在行醫,雖是小戶,卻也頗有些積蓄,是以大家便湊了些,又城中各處化了些,替她在歷縣城外靠近大山處修了座庵,因那后面山叫饅頭山,這庵人也稱之為饅頭庵,余氏的姑姑,人們也稱其為余姑子,法號慧圓師太,那饅頭庵偏僻,又這歷縣城外有處香火旺盛的桃花庵,因百平時少有人去燒香供奉,基本都靠幾個姑子自已自足和余氏族中一門人的接濟生活。
如今余氏套了車去求她那姑姑余姑子,欲將蔣儀放在那庵里,叫余姑子嚴加看管了,再慢慢磨蹉她,磨蹉個三五年再尋個機會治死了,一了百子,自己還不臟手,真是個又好又妙的主意。
余氏套車走了半日才到饅頭庵,這庵依山而建,前面一座大殿,后院就是幾個姑子休息生活之處。余姑子正在后院房里念經,穿一件土黃色的僧袍,綁著裹腿,頭上包個僧帽,露了來的脖根都是光溜的,顯然頭發剔的干凈。
她見了余氏自是十分歡喜,忙叫人燒水泡茶,又著人尋些佛前敬過的餅來,要余氏幾吃幾塊沾些福氣。余氏自己屋里各們糕點不斷,老鼠都吃的比別的屋里出來的更肥胖些,有怎么會看上這點東西,因而只是端了茶微微笑著,并不伸手。
☆、嫁妝
余姑子因問道:“不逢初一十五的,因何來這里上香,莫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情?”
余氏聽了這話,臉上便掛了些云彩,又將蔣儀如何不聽話,私藏了自己東西的事都說了。話說她的事余姑子全是知道的,當初余氏苦戀蔣明中無果,在家里傷春悲秋的時候,只能與年大未嫁的姑姑偷聊此事,而那有些計謀,還是余姑子幫她出的。是已她并不隱瞞,說了自己這里的難處,又說了要將蔣儀送到庵里清修的事。
余姑子聽了真是喜從天降,因為她這庵地勢僻遠,又后面傍著深山,前面不不臨官道,鮮少有人來上香,就連掛單的姑子們也留不住,掛上幾天見這庵不好營生,就都借口走了,是以如今只有三五個姑子在里面修行。如今白白來個干活打下手的,如何能不高興。
是以余姑子滿嘴應承了余氏,還打了包票定會看好不叫蔣儀跑脫,未了見日頭過半,又留余氏吃了頓齋飯。余氏又在佛前功德香里塞了幾張銀票,捐了十斤香油,便套車回府了。
到了次日,余氏便到族中自己外甥女面前悄悄說了些蔣儀不檢點,欲要送去清修的話,要自己外甥女找時間托丈夫回了族長,回來便打點了兩件爛衣服,又著下人套了輛驢車,便將蔣儀捆起來送到饅頭庵去了。
蔣儀在庵中一呆就是四年,期間也曾偷跑過無數次,捉回來被打過無數次。庵中自有田地,一應蔬菜米面,都要假自己手而出,與一般農家無二,只是吃的更少,苦的更多。每日里兩頓飯,過午應不能食,蔣儀自幼也曾嬌慣,及至后來余氏來了,也還是大小姐的生活,手指不曾沾過一點污水。
到了庵里卻是要挑糞下地,割草喂驢,洗衣洗碗,受過的苦,竟是她前十四年想都想不到的。
蔣儀在孟老夫人李氏方正局的抱廈里正繡著帕子,就聽外面一陣腳步聲伴著兩個男孩子的笑聲,正欲起身,就見丫環掀了簾子,兩個十幾歲的男孩子沖了進一。
為首大的一個施了一禮道:“請儀姐姐安!”
小的也施了一禮,嘴里說的什么蔣儀卻沒有聽太清楚。
福春走過來笑道:“這是四爺家的兩位少公子,大的是英才少爺,小的是成才少爺。”
蔣儀忙還了禮,又請在凳子上坐了道:“這是剛下學堂回來嗎?”
英才點點頭道:“今日卻是扎扎實實上了一天課,先生給我們講了只只斯干,幽幽南山的故事,講的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