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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氏臉色一變,目光四處覷了一圈,待掃到蔣儀這里,頓了頓,卻又回到那婆子身上道:“即是人來了,就將他們帶進來,安置在前院西房里,我一會兒就去看。”
余氏說完再吃了幾口便匆匆擦凈手走了。
蔣儀心里存著事,也凈了手跟了出來,遠遠見余氏去了前院,假意自己要描幾個花樣子繡鞋墊,前院幾株月季此時還未開過,正是堪描的時候。身后丫環聽了也不疑它,跟著蔣儀便往前院去了。
方到角門上,就聽前院西屋里余氏尖銳的聲音道:“巧了,你們說是京中孟府來的人,我這里正好有一個婆子女兒嫁在孟府,往常也是有走動的,要她來辯辯你們究竟是不是孟府里來的人。”
一個男聲低聲道:“我們是與孟府有些親,卻不是至親,你家下一個婆子,如何能認得我們,玉桃即已逝去,我們也斷沒再抬回京中的禮,就依你們就地發喪吧。”
余氏一陣冷笑道:“她算什么東西要我我蔣府發喪?我府中可沒有閑的發霉的銀子來做這些事情,你方才說是孟府家人,現又說不是至親,是府外人,這樣前后不一,莫不是人牙子打聽這里有新死的女人,要拐了她去做陰親。”
那男人忙道:“這怎么可能,我真是她家親戚,本是她親自托了書信說要回家休養,本以為是能好的,若知快要去了,也不會來此一趟。即是如此,我們告辭!”
說話間便有兩個灰褙衫的男人退出西屋。
“慢著!我信你們是玉桃的親人,但是如今她已去了,尸骨無著,我府里無銀錢發喪。”余氏追了出來道:“你們也要出些銀子,好替她置辦兩個裝裹衣裳才好抬出去,那里有自己親人去了一分銀子不掏的道理?”
那兩個人面面相對了一會兒,也是深深的無奈,一個尚在搖頭,另一個卻是從掏中摸出一串銅錢來甩給余氏,恨恨道:“常聽聞蔣家續娶了個潑辣悍妒的破鞋,今日一見這話竟是一點都不為過。”
余氏接過錢來,一跺腳喊道:“門房在那里,這些人如此辱你們主母,竟都是聾子么,快給我用大棒子打出去!”
一時間亂亂嘈嘈一群人推著搡著竟是將那兩個人推出照壁去了。
余氏提著錢轉身望內院走,蔣儀卻是躲閃不及,讓她碰了個當面。蔣儀忙低下頭,卻能感覺到余氏一雙眼睛含了滿滿的怒氣盯著她看,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對蔣儀身邊的丫環道:“不伺候大小姐在屋子里做針錢,帶到這里來做什么?”
蔣儀與丫環忙側到一邊,卻見余氏往自己院子走了兩步,卻又停下,立了半晌,突而轉了身,快快的朝蔣明中書房走去。
蔣儀心道:壞了,怕是余氏要發現書信丟了的事了。
果然,這日夜里,余氏便說自己有個上好絞金絲的手鐲不見了,闔府一頓大搜,搜到蔣儀這里時,連褥子都沒放過,拆開卷邊一寸寸的搜,蔣儀暗自慶幸將書信轉了出去才不至被搜到。
過了這日,余氏面上竟能蔣儀有了幾分好顏色,不逢年過節的卻要張羅做幾件好衣裳,忙著量身算尺寸,又替她打了幾樣好首飾,每日夜里也要端幾樣小點心來放在房中,蔣儀身邊幾個丫環也都勤謹起來,有事無事將她跟的緊緊的。
蔣儀見那余氏又不責罰于她,眼神里又分明是揣著鬼的,每日里也十分提防,不該說的話不多說,不該走的路也不敢走,及至到了晚間,早早便遣了丫頭們出屋,只一人在屋中干著急。約莫過了十來日,忽而一夜正在床上輾轉時,便聽暖閣小窗外有吃吃的冷笑聲,聽著是個男人的聲音,她本就存著心事,翻起身來爬到窗邊細聽。
這小窗子外面一層花隔扇,內里卻是兩扇窗子,合起來本是嚴嚴實實的,這會兒卻有封信慢慢塞了進來,蔣儀心猛跳著,喝了一聲道:“誰!”
外面猛的沒了聲音,卻聽得樹木間腳步急竄的聲音,蔣儀心中大怒,推開窗子喝到:“誰在那里弄鬼。”
她話音才落,就看見外面燈火聲并著一群人朝這邊走來,她忙翻開信紙,卻見上面寫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儀兒吾妹,見信如晤,今日三更,約在后院小荷塘,不見不散!余有成”
蔣儀心道不好,這余氏原來是藏著這樣的后招,忙將信紙團了準備要扔掉,就見房門自外被人揣開,一群丫頭婆子扔著余氏走了進來,一進來,也不等余氏吩咐,先有兩個力壯的婆子過來一人反剪她一只手,并膝蓋在她腿窩里死命一頂,她便跪在了地上。
這余氏今日穿一件暗紫縐紗銀紋的對襟長襖,耳窩里兩顆珍珠爍爍發光,兩片珠唇紅艷欲滴,她看著蔣儀的目光,就仿如看著犯了錯而要被殺的小牲小畜般。
一個婆子從蔣儀手中奪了那信氏,展開鋪平送到余氏手中,余氏接了,稀拉拉掃了一眼便扔給身邊的丫環。她款款扭動身姿坐到椅子上,似笑非笑的道:“姑娘大了自然想著要嫁人,也是為娘的疏忽了,竟沒有早早替你擇個好人家。可你也不該來這暗通曲款的勾當。”
“況且,這有成,是我娘家親兄弟,論起來,可是你的舅舅,你就再急著嫁人,也不能打了自家親戚的主意,你說是不是?”
這余有成是余氏娘家庶弟,親姨娘早死,被余夫人從小溺殺,管教的很不像話,自打余氏嫁入蔣家后,他也來過幾次,與蔣儀也有過幾次照面。這余有成不學無術,慣會偷香采花,有一次拿朵菊花戲弄蔣儀,蔣儀怒摔了那花,并將這事告于了蔣明中,誰知蔣明中卻淡淡一笑道:“他是你的舅舅,會有什么心思,你年級小,很不該想這些事情。”
蔣儀無奈,也只能選擇刻意回避,是以竟有一年時間不曾見過這余有成了,不想今日余有成倒成了余氏的好棋子。
“呸,我京里有舅舅,他算什么東西也能與我攀親做舅?”就這一會,蔣儀已將前后思索一遍,明知是被余氏設計了,卻又無能為力,這一家子人,沒有一個向著她,她縱有滿心怨氣又能如何?
“那你還巴巴兒的寫這許多情詩給他,又是為何了?難不成你不想認他當舅舅,竟是起心動念要嫁給他嗎?”余氏一伸手,蔣儀身邊的丫環便遞了許多紙過去,皆是她往昔臨的書稿,全是些李白杜莆王熙之的詩詞。
其中約莫有幾首詠頌愛情的,這會兒竟是被余氏說成了蔣儀思春了,蔣儀明白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做成,首先她要臨詩稿,也是十分謹慎,多臨些前朝詩圣詩仙們的詩,前朝文風重在寫意境,詩多描述風物景色,無關情愛。到了歷朝,文風漸漸轉而述情述懷,又詩漸衰,詞興起來,如秦觀柳三變等,定詞多愛抒發情懷,叫別有用心的人看了,就以為是句句相思,是以蔣儀特別在意,從不臨那些東西,就怕叫人抓了把柄。
余氏手中的,正是秦少游的一首鵲橋仙,她啟了朱唇念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種東西都能寫出來,足見你用情之深,想必也有很長時間了,竟是瞞的這上下幾十口人,你好厲害的手段。”
蔣儀自信自己怕余氏抓把柄,從未寫過這樣東西,如何她會拿出來念,是以掙扎道:“你們這是血口噴人,我從未寫這過這些東西,拿來我看看……”
她拼盡混身力氣掙扎著向前沖,那兩個婆子約定好似的一同放了手,蔣儀便整個人向著余氏撲過去了,她爬起身去搶那張紙,余氏卻耍猴似的也不躲閃,只是伸長手將紙左右擺著,仿佛是說,你來搶呀,你來搶呀!
蔣儀一伸手搶過來,展開一望,歪歪扭扭不成筆墨的,果然不是自己的字:“這果然不是我的字,你血口噴人。”
她說著就要去扯余氏的衣服。
“夠了,逆子,你要做什么?”方邁步進屋的蔣明中,就看到蔣儀撕扯余氏一幅的一幕:“還不把她捆起來?”
☆、父親
“爹,這個女人,她殺了我母親,如今又用這種齷齪事陷害女兒,您難道看不明白嗎?”蔣儀揚著信紙怒極反笑,怔了一怔,兩個婆子用根粗繩已將她全身捆綁起來。
蔣儀任憑那婆子綁了她,喃喃哭道:“也是,父親你本是幫兇,我又如何能期望你會幫我。”
蔣明中怒道:“還不趕緊塞上她的嘴!”
兩個婆子扯團亂布塞進蔣儀的嘴里,其中一個動作雖不明顯,卻是十分用力的在她頸間一胳膊肘,蔣儀便昏過去了。
醒來仍是在這閨房中,蔣儀被捆成粽子樣扔在炕上。外間天仍是暗的,她口中苦澀,又干的厲害,混身疼痛,還以為自己是做了場噩夢,扭過頭卻見余氏仍舊坐在那張椅子上,臉上陰沉的可怕,那朱紅的唇仿若涂著凝固了的鮮血般:“玉桃給你的信,你藏那兒去了?”
蔣儀心道,果然,是為這信紙來的,若沒有信紙這會事,到了她快要出嫁的時候,必定也要來這一招,讓她無法嫁人,或者直接將她治死,從而昧下孟氏嫁妝吧。
“余氏你又何必如此,我不知道什么信紙,不如你告訴我信上的內容,松開我我幫你找一找?”蔣儀掙扎著坐了起來,屈坐在炕沿上,直勾勾盯上余氏的雙眼:“好不好,繼母?”
余氏胸膛劇烈起伏著,猛的站起身走過來,甩手便是狠狠一巴掌在蔣儀臉上:“疼不疼?”
蔣儀臉上火辣辣的生疼,巴掌甩過的地方騰的一下便腫了起來,她卻也不躲,仍是揚起頭道:“繼母你不告訴我,我又怎么能夠幫你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