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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儀道:“叫李媽媽過來,我問她些話。”
李媽媽就是楊氏送來的,說是原先伺候過她娘親孟珍的婆子。
兩個丫環出去了,銀屏先拿了張幾子過來放在炕沿下,一會兒福春便領了李媽媽進來。
李媽媽請了安,蔣儀就示意丫環們扶她坐在幾子上,方對兩個丫環說:“天方擦黑,我手中也是閑的慌,銀屏你去問四小姐要些針線白布來,我好做幾張帕子用。天黑路不好走,福春也陪著去唄。”
兩個丫環福了一福了去了,蔣儀忙下了炕,自己倒上一杯茶來端給李媽媽道:“媽媽曾經是在我母親身邊呆的,我卻怎么不曾見過?”
李媽媽因拿袖子揩眼道:“前二姑奶奶出嫁時,我有三十余歲,因闔家都在這府里,所以就請恩留在了這府里,沒有陪她嫁過去。因著歷縣遠,我后來又陪了四爺一家去了涼州數年,竟是沒有再見過姑奶奶。”
蔣儀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如今思母甚重,見了媽媽,就如親見母親了一般。”
李媽媽忙忙的屈膝跪地道:“這怎么敢當,這怎么使得,既是二夫人讓我來伺候姑娘,我必定會盡心盡力的。”
蔣儀忙將李媽媽扶了起來到幾子上道:“我初到這里,許多事還要媽媽指點。”
這李媽媽看起來人也還厚道,原是李氏娘家的奴婢,李氏有次回門見她人勤快,身體壯實,又與孟珍投緣,便討了過來,配了孟家家奴,便一直在孟家做工的。
蔣儀心想她小時候帶過自己的母親,與母親想必有幾份恩情在,若是好好拉攏了,倒能成個助力,她如今身無分文,又初到這里,楊氏徐氏送來的兩個丫頭都是大了的,要想差遣些隱秘的事情自然不可信,況且做為奴婢她們是不能隨意出府的,這李媽媽住在府外,每日清早過來點卯,夜里做完事就要回家的,要在府外做些事倒也方便。
想到這里,她就將自己這些年貼身戴著的一只玉佩拿了下來遞到李媽媽手里道:“這東西也是母親留于我的念想,我如今身無長無,卻有許多事要辦,還請媽媽出府將這玉佩當了,換成錢來給我。”
李媽媽接過玉佩湊在燈下一看,那玉佩玉色澄清,順紋雕了一朵碩大的菊花,在燈中隱隱透著些紋路,卻與這菊花相得益彰,這東西當年孟珍一直貼身戴著,是孟澹從涼州帶來的,她寶貝的不行,想必是去世是傳給了蔣儀。李媽媽驚道:“這是你母親最寶貝的東西,如何能當得,如今你既到了府上,自然有人供吃供穿,再等一月,就有月例銀子下來,你要賣什么也是方便的,這東西卻千萬不敢當。”
說著便將玉佩還給了蔣儀。
蔣儀心中也是有些計較的,王氏送的手鐲,楊氏送的項圈,都是眼晴能看見的東西,自己是萬不能當的,當了就要出事非,而徐氏送的包銀釵子,卻是不值幾個錢,若當了也是事非,這玉佩貼身戴著,未有人見過,她如今要辦大事,又是著急的,非辦不可的大事,自然是非當不可。
她要用這人,有些話便得說明白了。這李媽媽本是李家家奴,初時跟著孟珍,后來跟了徐氏,再后來在楊氏手上這些年,想必都是不得重用的,自己也不怕她會去跟那個主子說這事,是以,她復又將玉佩送到李媽媽手上道:“也不必當死期,銀錢少些無礙,當個活期,我卻是有要緊的事要指望它來辦,等銀錢來了,我還要求李媽媽替我辦件大事,您卻不必推辭!”
李媽媽這才接過玉佩貼身揣了,又問了些蔣儀在庵中的情況,流了些淚,因見兩個丫環拿了針線白布來了,方才起身告辭出去。
蔣儀叫兩個丫環都出去在外間守著,自己便拈針引線繡起帕子來,說是繡帕子,實則是想些心事。
蔣儀娘親孟珍是在她八歲那年病的,彼時孟澹新喪,蔣中明來孟府時不知因何與二舅孟泛起了齟齬,憤然歸家,從此也不許孟珍與孟府往來。郎中診不出病來,咳血的癥狀卻越來越重,直到她九歲那年臘月間,便與世長辭了。孟珍喪去過了百天,蔣明中便在蔣母的主持下娶了表妹余氏過門,余氏嫁進來時就已經顯懷,過了五個多月,生下一子蔣如峰。這余氏在孟珍還未去世,就經常過蔣府小住,與孟珍也是明面上的姐妹情深。
她一嫁進來就掌了家,對蔣儀卻是十分疼愛,直說自己是孟珍的好姐妹,又得了孟珍臨終托付要照看蔣儀,不敢有半分懈怠,當然,這是否是鬼話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蔣儀對她保持著明面上的客氣,心里對自己娘親的死有幾分懷疑,卻也不敢露出來,外家沒有書信往來,自家祖母父親又十分器重余氏,家里奴才有敢說閑話的,全都趕的趕,打的打,過了一段時間,竟是闔府肅清。
就是孟氏帶來的幾個陪嫁丫環并陪房,不過一年半載就全被余氏收伏去了,蔣儀就這樣推度了幾年,身邊幾個丫環俱是余氏帶來的,給她好衣好食,卻從不受她收賣,她試著找過幾次孟氏生前身這伺候的人,也是不幾天,那人不是死了就是遠走了。
這樣過了四年,直到有一日,孟氏生前陪嫁丫環里最漂亮的一個,也是最后剩下的一個,叫玉桃的,不知何時懷了蔣明中的骨肉,懷到五月大了,卻突然落了胎,每日里咳血等死,闔府都說她只剩一兩日的時候,她卻半夜悄悄摸到蔣儀房中,塞給她一封書信。
蔣儀在夢中被她驚醒,方要大叫,卻不期她塞進來一封信道:“小姐,你娘是叫人害死的,我原也是無意間做了幫兇,如今情知自己躲不過,卻也不想叫壞人得呈。我本想待你出嫁時才給你東西,如今看來卻是等不得了,只是你如今千萬不敢露出來,要好好保存,待出了嫁,能在婆家立得住的時候,再替你娘翻案。”
蔣儀自小不愛有丫環□□,經常是一人獨睡的,如今深更半夜,外間一眾丫環婆子一層層的守著,她肯定進不來。蔣儀疑惑道:“你是怎么進來的?”
玉桃喘著粗氣道:“我本是快死的人了,我那房子人都避著不進去,也沒有人發現我,今早上我就趁你們出去請安的功夫,躲在床底下了,這樣等了一整天。”
蔣儀下床替她倒了杯水,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端了點白天剩下的糕點過來,誰知玉桃卻只是端水沾了沾唇道:“你先睡吧,明日找個時機擺脫丫環們,到我房里來,有些事,我自會與你說明白。”
蔣儀這層子雖難進,要出去倒也容易。她這是暖閣,西角上有個小窗戶,平常從里面閂上就行了,如今她取了那閂,便扶了玉桃從那里出脫。
待到玉桃走了,她便將那信紙翻揀出來,點了盞燈在被窩里細看。
信是余氏寫給蔣中明的,具體日期不明,共有四張信紙,時不同階段寫的,但字里行間推斷,應該是五年前,正是孟珍生病前后的事,信中余氏寫道自己已然懷孕,卻不知孟氏何時能死,又蔣明中數日不曾見她,其中便有一些抱怨撒嬌的語言,又說自己得一藥方,是這咳血的病人服了立時能斷氣的,這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蔣儀原還只是有些懷疑,見了這東西,又想起自己母親去時的模樣,一時五內摧傷,恨不得立時出去撕了余氏才好。
次日她借著受了風要將息,將丫環們都趕出去,又閂上了內室的門,這才開了小窗戶,跳入花園,到后院去找玉桃。
余氏進門后,就給玉桃開了臉做姨娘,是以給她在后院也給了一間房,如今正是前院當值的時候,后院沒有什么人,蔣儀悄悄進了玉桃的屋子,里面一陣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玉桃躺在床上,裹在床爛棉絮里昏睡。
蔣儀悄悄搖醒了她道:“玉姨娘你如今可還好受些?”
玉桃抬眼看了看,又瞇了半日的眼才睜眼道:“你來可沒叫人瞧見唄?”
蔣儀搖頭道:“自然沒有。”
玉桃兒這才道:“我昨日給的東西,想必你也親見了。那東西是我在你爹書房里找到的,這些年一直沒敢拿出來過。一則我人小言微,你也一個孤女,不能成事。再則,我也奢望若能有一子半女,余氏又能容我,也想一輩子在這府里安生到老。豈知余氏這些年將府里老人們趕的趕,殺的殺,如今終于輪到我了。”
她嘆口氣繼續說道:“要說這事,還得從你娘未嫁時說起。”
原來當年有句老話叫榜下捉婿,就是說科舉考過之后,放了榜,年青才子們在榜上尋自己名字的時候,京城便有些女子也打扮一番,到榜下去替自己擇個年輕俊俏的夫婿回來。孟珍便是在皇榜下一眼看中了蔣明中,又打聽了他的家世,知他是歷縣大族。孟珍自幼在家受寵溺,又天生簡單粗暴的性格,她要什么,孟澹豈能不答應,況且這是婚姻大事,孟澹久在涼州,那里風氣開明,女子多會主動追求所愛,是以便答應了孟珍的要求,派人到蔣家探口風。
☆、繼母
蔣老夫人聽說過孟澹的名號,心里貪圖孟澹護國軍節度使的官威,一口便應了下來。待到蔣明中回家,兩家親事都說定了。而蔣明中原本就與余氏相好,答應中了進士回來就會娶她,誰知母親替他重擇了婚事,又是威風赫赫的護國軍節度使的妹妹,還是在皇榜下一肯瞧中的他。他心中有些驕傲,對婚事也不置否,對余氏也不推辭,就這樣兩廂里拖拉著,直到孟珍進了門,與余氏也沒有斷了私情。
孟珍手中散漫,陪嫁又多,幾年間幫襯的蔣明中家房屋也修繕了,奴婢也多了,良田也置了幾百畝進來,如此幾年間,竟把個孤兒寡母的蔣家置辦的紅紅火火。而余氏不但與蔣明中私情未斷,反而借著表妹的身份,常常來往于蔣府,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她想害孟珍的心,大約自蔣明中成婚就有了。
后來孟氏無故得病,又得非死,即至蔣明中與孟家的交惡,其中少不了余氏的出謀行籌畫。玉桃先時也曾得過余氏好處,要她送些自己親做的吃食給孟珍。
玉桃因也貪戀蔣明中過人的俊俏,心里也揣著幾分鬼,是已便不過問別的,將些糕點小吃端給孟珍,只不過她自己卻從來不吃。
后來余氏進了府,如愿將她抬了姨娘,蔣明中也偶爾會到她房中,幾年中卻一直無孕,好容易懷了身子,她千小心萬小心,大廚房送的飯從來不吃,都是拿了休已到外在賣油賣面來自己做,就這樣,還是在一個深夜被幾個婆子強捏著灌了藥。
她將事情告到蔣明中那里去,蔣明中雖著陪著她哭了幾聲,罵了幾句余氏的不好,但親到了余氏在前,卻是像只哈巴狗兒一樣,一聲都不敢吭的。
玉桃此時才涼了心,又兼自己身子不好了,便尋思將這些事情說給蔣儀,以期她今后能有扳倒余氏的一天。
蔣儀抿了嘴道:“玉姨娘你如今定要養好自己的身體,有了這些書信,待我前去族中,將此事告到族長那里去,余氏定會治余氏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