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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忙笑嘻嘻的道:“大嫂是不是已經休息了,我這會兒卻來打擾你。”
王氏懶懶道:“倒也沒有,方才吵的腦仁疼,這會兒靜一靜。”
正說著,燕兒帶著兩個小丫環端來兩碗冰湃過的豆花,放在炕桌上退下去了。徐氏斜挨著炕沿坐了,見王氏并不睜眼,便輕輕笑道:“大嫂今日倒把老太太給唬住了,可憐她又是咳嗽又是流眼淚,要是二叔在,還不知要起多大的事非。”
二叔孟泛也是孝子,雖說忌憚王氏,對母親李氏卻是純孝的,若是孟泛在府里,見母親吃了這樣落刮,雖不敢動王氏,別人也要遭殃的。
王氏也不笑,懶懶拿勺劃著碗里的冷淘道:“你快些吃唄,我胃不好,懶怠吃這些寒涼的東西。”
徐氏忙拿帕子搭上王氏的胳膊道:“可要不要緊,要不要請了御醫來看一看?”
王氏愛潔,最不愿別人沾染她,只是這徐氏一直在她身邊做小伏低,倒是如今她最受用的人,卻也不能做的太明顯,便不著痕跡輕輕將手抽了去,搖頭道:“不妨事的,這個年級了,有痛癢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徐氏樣子看著卻是份外著急切:“那怎么能行了,橫豎咱家有王妃在宮里走動,頂好的御醫也是要請便請,不如這會兒我去請了,來順便給老太太也瞧一瞧,不然待到二爺回來了,她再參上一本,我這當家人又要難做了。”
其實徐氏心里有個小九九,她牙疼耳鳴許久了,請了許多郎中吃了喝了許多苦湯汁并不見效果,如今請個御醫來,一個也是瞧兩個也是瞧,診費一樣出,多搭個脈也是一樣的,她還得了御醫瞧病,止不定就好了了?是以她對請御醫這事熱心得很。
王氏何嘗看不出徐氏的小心思,她微微笑著,卻不答言,心道徐氏猴兒一樣精的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如今元秋成了王妃,卻也是她的夫君孟澹戎馬一生拼來的,他在馬上拼了半生,到如今涼州邊上的外族聽到他的名號都要膽寒,皇帝念他最后慘死,才下旨將他唯一的女兒許配給自己最要好的堂弟。
她中年喪夫,女兒幼年喪父,才換來如今的前程,卻要這些不相干的人來享福,憑什么?
心里這么想,嘴里卻不會說出來,王氏略皺著眉笑道:“請什么御醫,若沒有元秋,咱們這孟府在京城里,又能算個什么了?父們輩的前程不算,你看看如今二房的兩個兒子,功名考不上,跑去經商,雖說是到二爺任上,榜著自己父親好賺錢,可這種事如何能上得臺面?如今娶的兩房媳婦也是小家出身,如果你的英才和成才再考不上科舉,能指望的大約就剩三房的平兒了。”
徐氏最怕王氏說出這話來,蓋因孟府三房是庶子,早些年就分出去單過了,聽說他家唯一的兒子,也是庶嫡子孟平,在學中很得老師們喜愛,俱說是能讀書的料,如今不過九歲,已經是個童生了,而自己的兩個兒子英才和成才,說起讀書,那就是個笑話。
長房無香火,二房和四房俱有兩個兒子,都搶著想要繼承長房那一縷香火,可是王氏就愛個有功名的,二房兩個兒子都大了,又都是白身,也就撇過心思了,四房如今兩個兒子雖都在學里,但要考個功名卻是千難萬難,所以王氏漸漸就有了讓三房庶嫡子孟平兼挑兩房的念頭,但卻也只是想一想,畢竟三房只那一個兒子,就怕人家不愿意。
徐氏今日來可不是為了聊這個,自己的兒子不成才,慢慢學就是了,三房的學習好,改天找個法子讓他沒學上,就成了,這事她可不愁。
“聽說當年他二姑出嫁,有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那時我不在京里,大嫂給我說說唄!”徐氏轉了話題,笑著說道。
王氏點頭道:“還不是拿她大哥的命換來的,這也值當說?”
徐氏忙道:“可不是嗎,用大哥的命換來的東西,如今就這么讓那蔣家人受用,可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女兒咱來養,嫁妝卻不明不白。”
王氏多精明的人,自打徐氏一進門,她就知道徐氏是為什么而來的了,但她偏偏顧左右而言其他,這不,逼著徐氏自己開口了。
“當然沒有便宜他們的事兒,只是如今這儀姑娘來路有些不明白,嫁妝就有些難要了。”王氏緩緩言道:“我卻是真乏了,要歪一會兒,你來是有什么事兒嗎?”
徐氏忙起身笑道:“這不儀姑娘來了,身上半天衣裳也無,她身量又高,冬兒蕊兒的衣服竟是短了半截,我尋思王妃出嫁前的衣服家里還有,先送幾套過去給她頂幾天,橫豎等衣服裁下來就好了。”
王氏冷哼一聲道:“元秋的衣服大多還不都接濟了三房?讓燕兒帶你去她閨房里翻一翻吧。”
徐氏隨燕兒走了不提,卻說方正居的抱廈里,李氏親自指揮著一君丫環們將炕鋪整理好了,和蔣儀兩人上了炕,廚房送來些鮮果冷盤,祖孫倆便吃了起來。
李氏并不怎么吃,而是仔細端詳著蔣儀道:“外祖母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那蔣家也不是人,帶去多少信,送了多少東西,從來沒有回過只言片語。”
蔣儀慢慢嚼用了些東西,四年的尼庵生活最缺的就是吃穿,她想過多少次從尼庵逃出來,卻又深知逃出來就等于做實了某些事情,而這場大雨,竟是天賜的機會,命運在她快要十八歲的時候給了她意外的驚喜,這驚喜卻還潛藏著危險。
李氏撫著她的頭道:“你先休息兩日,然后就去趟清王府,見一見你元秋姐姐,她是最孝順的,也最憐愛姊妹們,她見了你,喜歡你,叫你留下,這府里就沒有人說二話了。”
蔣儀道:“我幼時來,也是大姐姐最疼我,小時候也是她最愛抱我,如今也是好些年不見面了,想的慌。”
李氏點頭道:“她是個有福氣的,聽說如今很受皇后娘娘器重,時常進宮,不過她膝下也就只有一個女兒,若再有個兒子就好了。”
蔣儀道:“必會有的!”
李氏卻嘆了口氣,似是有心事難以說出來。祖孫倆正坐著,就見孟安家的領了一群人走了進來,彎腰的彎腰,磕頭的磕頭:“給老夫人請安,給儀姑娘請安。”
李氏因問道:“何事來了這么多人?”
孟安家的笑道:“這不是儀姑娘來了嘛,老夫人層里的人原本就不夠用,二夫人就著我撥了兩個,一個是蕊兒身邊的大丫頭銀屏,一個原是伺候過咱們去了的二姑奶奶的婆子,四夫人見了,也將她身邊的福春指了過來,給儀姑娘臨時使喚。”
李氏看著地上滿層子的人,她眼睛有些花,看不清楚,便隨便點點頭,因記起什么,忙問孟安家的道:“孟安可是已經給蔣家送信了?”
孟安家的彎腰回道:“晌午就送了,因四夫人吩咐過,人只怕這會兒已經上路了。”
李氏聽了點點頭,就叫人全退下了。待下人們都退下了,她才拉過蔣儀的手道:“好孩子,你與我說實話,在蔣家有沒有發生過不好的事情,或是那余氏誘你做下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如今你四舅母已經送了信去,只怕那蔣家就要來人,你先告訴了外祖母,待人來時,咱們也好妨一妨?”
蔣儀先是滾下兩行淚來,卻是搖頭道:“不過是些不敬繼母的罪,就是沒有,她也要改我強安上一些,這其中卻是有原因的,初時儀兒不懂,在庵中呆了幾年,慢慢也就明白過來了,那余氏家貧,跟我父親卻是幼年的相好,他們不過是圖謀我娘那份嫁妝,欲將我治死在庵中,誰人也不知,嫁妝便落在他們手上。”
李氏神色凝重,重重的嘆息道:“我大周律例,女子嫁妝該有子女繼承,若無所出,娘家自可要回,但若子女早夭,或有重罪,則財產由父母收回,那余氏雖是后來,卻也是你的繼母,如今只怕她拿這點來要挾咱們,你母親的嫁妝竟不能到你手上,就難辦了。”
☆、當年
蔣儀心道,若只是個不敬的罪,卻也不是什么難事,畢竟繼母繼女,官府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是偏向前出子女的,但若是這女子犯了不檢點的罪名,不用說官府,族中就可以將財產扣下的。她不覺得嘆口氣心道,余氏好狠的手段好長的遠見,如今她人到了這里,事情卻還是虛懸著,自己這四年中將許多事都參詳透徹了,卻也正是因參詳透徹了,才知余氏給她挖的坑如此難解。
她見外間窗簾影影綽綽,似是有人的樣子,便輕聲問道:“誰在外面?”
一陣風透簾進來,卻是徐氏帶著抱瓶,徐氏方才聽壁角,聽得個一清二楚,心道這蔣儀必不會騙她外祖母,看來她卻是沒做些什么丑事,即是如此,那真是上天降給她的一注橫財,要好好爭取過來才好。
這樣想著,臉上便不由的喜慶起來:“我到大嫂那里要了些王妃出嫁前穿的衣裳,來給儀兒頂兩日,”
抱瓶將一個包袱皮拆開,里面卻是幾件半新不舊的褙子襦裙衫襖,俱是積年的樣式。李氏翻了翻,皺眉道:“總得有套像樣的,她后日就要去王府,這樣衣服如何能穿出去。”
徐氏忙道:“我也說了,可你知道三房慣會苛要這些東西,王妃幾件好衣裳,早讓三嫂討去做鞋底了。”
李氏忖度一番,招了自己的大丫環青青過來道:“去后院庫房開了我的首飾匣子,揀幾樣足金鑲玉的厚重東西來,這會子拿出去,替儀姑娘打幾樣時興的首飾。”
徐氏心道:這老太太存著家底不外露,幾個親孫女從來沾不上一點,原來是等著外孫女了。這樣想著,卻仍要笑道:“我因前兒生日,剛做了幾件衣裳,就是老氣點,不過放一放也能穿的,我這會就叫了裁縫來府,將衣服放一放,明日就送過來。”
徐氏說完便去了,蔣儀陪著李氏用了晚餐,不一會兒便掌了燈了,她歪在炕上,就見銀屏和福春進來道:“姑娘要早些睡么,還是再坐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