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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嶠邊瞧著丞相大人的臉,難得在這種時候出神,去想:如果瞧出什么來,或許商瑯早就甩袖離開了,哪能跟眼下這樣,惶恐至極地覺得自己冒犯了君王,剛剛解決完事情就直接跪地請罪。
他和商瑯遇見的太早,那個時候他又還是個小孩子,兩人一路走過來,丞相大人說不定到現在還將他看做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去下意識地黏糊長輩,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對勁。
“臣知道了。”商瑯隔了許久才朝他拜謝這一恩,開口的時候也顯得有些艱澀。
不過那情毒實在是折騰人,解了毒之后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是倦的,去思索這么多的事情已經感覺到了疲乏,聽見人這般說,也沒有精力再去琢磨丞相大人話語里面夾雜著的細微情緒,輕輕應了一聲,闔上眼稍微歇了一會兒之后,問道:“先生可要去沐浴一番?”
方才他自己用那副模樣躺在商瑯懷里,就算丞相大人再如何柳下惠,一些自然而然的反應怕是也控制不住。
不過,就算是不沐浴,商瑯應該也得去凈一凈手。
但是出乎顧嶠意料的,商瑯應下了沐浴一事,卻是要回府去洗。
也好。
今日這件事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猝不及防的,顧嶠很快理解,然后“嗯”一聲,沒有多余的動作,仍是闔著眼靠在床頭。
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響起來,隨后就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還有大門開闔的聲響。
顧嶠一直等到門關上,才重新睜開眼,慢吞吞地從榻上起身,將那件被商瑯解下來的外衣重新套上,走出門去準備泡一泡溫泉。
溫熱的水帶來放松的同時也讓他更疲乏,但不知道為什么,先前商瑯對他的所作所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反倒是更加清晰地呈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顧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身子又往下潛了潛。
不過他沒有接著想下去——云暝尋到他,落在屏風后,同他交代:“丞相讓屬下留下了那個刺客,人如今在詔獄。”
說到正事,顧嶠一下子從那些綺想里面脫出來,目光清明些許:“可拷問過?”
“不曾,”云暝應聲,“丞相未有吩咐,屬下不敢輕許妄動。不過除了那紅衣的刺客之外,余下的人均是被割了舌的死士。”
割舌的死士,為了殺他還真是舍得。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將性命交付到旁人的手上,聽人隨意差遣。皇室這些都是來自大桓國中的孤兒,自小帶回來訓練,也不曾虧待過他們,顧嶠更沒有毫無道理地讓人去做什么極度危險的事情,因而這些暗衛對他都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而像這種割了舌的死士顯然不同,要訓練起來極難,不僅得讓人有超凡的身手,還要在這樣粗暴封口的情況下讓人對他們忠心耿耿。
顧嶠的父皇先前就曾想過給他這個十分不讓人省心的小兒子訓練出這么一批人來,專挑的有大罪過之人族中的子弟,可是很多人都寧可死在鍘刀下面也不肯靠著為皇族如此效力而活著。此番,更別說什么忠心了。
倒還不如像現在這樣養出來的暗衛更好用。
但是再難,也少不了有人會這樣做。世家能培養出這樣一批人來顧嶠并不意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如此耗費心力培養起來的死士,他們如何會舍得用在這種情況之下。
他和商瑯都做了偽裝,想要在人群當中認出他們來并不算簡單,除非是冒著更大的危險從出宮的時候就一路跟隨著他們,還要小心不被暗衛給發現。而且雖然當時那高臺旁的人眾多,他們又是怎么能篤定他和商瑯是一定會到那邊去,還有意安排了一個長相這般出眾的刺客來刺殺他?
這甚至還不如等他哪天突發奇想了帶著丞相大人去逛倌館的時候尋個人來給他下藥或者直接借機弄死他來得輕易。
屬實蹊蹺。
還是說——花朝節上不只有那一個刺客?
想到這,顧嶠剩得就只有頭疼。
“待朕去見他一面……你同錦衣衛說,去查一查花朝節上的人,還有世家近日那些動向,當時要刺殺朕的,或許不止那一個。”顧嶠吩咐完云暝,再也沒有泡的心思,起身迅速穿好衣裳,帶著一身潮熱的水汽闖進來濕冷的詔獄里面。
詔獄里面其實沒有關什么人,眼下也就只有方才云暝和一眾暗衛剛剛抓緊來的這些刺客,顧嶠一路走到最里面去,才見到了那個少年。
狼狽,雙目無神,就像是個被人膩味之后隨意丟下的可憐人偶。
第43章 風流亂債
顧嶠看著他這副樣子, 竟然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憐惜的感覺。
不過也就只有一瞬間。
且不說少年長得再如何我見猶憐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丞相大人一個委屈的垂眸,顧嶠畢竟是一個帝王,這一點定力還是有的。
這樣的感覺反倒是讓顧嶠警惕起來——對美人憐惜是人之常情, 可是能讓他這種整日看著商相這樣千載難逢的絕色的人都有這么一瞬間的動搖,這就不單單是人之常情的問題了。
“那群老東西是見別的法子行不通, 開始來用這等下流方法了?”
少年是雙手雙腳被束縛在刑架上的, 為了防止人咬舌自盡,下巴也被卸了,但為了讓人好好答話, 顧嶠還是紆尊降貴地走進去,親手捏住人的下巴朝上面一闔, 少年口中含著的血沫頓時嗆咳出來,濺到了帝王華貴的衣衫上。
顧嶠側頭垂眸,朝著衣袖上看了一眼。
殷紅的血落在晴藍色的衣衫上分外顯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轉過頭來看袖子的時候,余光里那少年似乎瑟縮了一下。
可是轉過頭之后再看, 人還是木木呆呆的,半點反應也沒有。
更沒有去答他的話。
顧嶠頗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到最后還是變得不耐煩, 眉間一蹙, 失了興致, 轉頭見到云暝已經傳完話回來,便揮手示意人直接動刑。
一邊忍不住悶悶地打了個噴嚏。
云暝動作一停,轉過來, 道:“主子可還要在此觀刑?”
話說得委婉, 字里行間卻是在勸著皇帝離開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