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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笑著嘰嘰喳喳,捧珠子讓他給挑,他僵著一副身,結結巴巴指了個圓粉色的,三奶奶便笑著讓媽子付錢。
他怕。大戶人家姨奶奶挽手上街不少見,梁景笙怕煙兒碰著自己單薄的胸口,十八九的丫頭不漲身,這可怎么說呢,他肘彎使了點勁兒,不讓自個兒碰著三奶奶胸脯,背上淌過兩道汗,一張臉熱著。
“噯喲。”三奶奶瞇眼瞧爬上來的日頭,“日頭啥時候爬得這樣高哩。”
挑好的珠子包起來,三奶奶挽著他手往前頭更熱鬧的街去。她今天穿湖綠軟旗袍,胸口珠花繡朵牡丹,日頭下光扎扎的,甩著白手帕遮陽光,她的媽子姓李,瞧她這般,不由懊惱,“奶奶出門時就應坐汽車哩,這天兒這樣熱。”
三奶奶不理他,自顧跟四丫頭說話,“前邊有爿店,有冰的糖紅豆,待會兒咱去吃兩碗。”帕子掩著嘴,她吃吃地笑,“再前邊是涑珍齋,半月前我在那兒訂了副鐲子,吃完我跟你取去!“
他們踏入賣糖紅豆這店,三奶奶還不停嘴,讓李媽去柜臺買,湊到梁景笙耳邊說話,“四丫頭你不曉,它那兒師傅,從前宮里給娘娘打金銀器,年紀大眼神利,打出來的鐲子不知多好看!”她頓頓,有些憾意:“就是慢了些。”
梁景笙只是笑,腦內想這幅手鐲得有多好看。三姐姐出嫁時,怕給方家看低,娘賣了幾窩兔子換錢,到店里給姐姐打了兩對兒,一對金耳環,一對金手鐲,拿回來那天用軟帕包著,日頭下金燦燦的好看。他想三奶奶打的不會比姐姐的好看。
涑珍齋是兩層的店,訂金銀器得上二樓,一樓賣女人撲面的香粉和丫頭用的頭繩,三奶奶是店里老熟客,一到便被小二請上了樓,囑咐梁景笙在樓下瞧瞧,瞧中什么拿著,她走時一塊算。梁景笙不懂女人香粉與胭脂,怕身旁王媽多想,寡寡瞧了一圈,坐到店內黑椅子上。
王媽對這新娶的四奶奶,有些怕又有些諂媚,畢竟是新來的主兒,性子什么的不清楚。她瞧梁景笙興致缺缺,揣著顆懸心問道:“四奶奶想吃點什么?我給您買去。”
街上人多,跟河里回游魚群似的,一茬接一茬,梁景笙本想拒她,正要說話,門口走過個花衣婆子,背個小筐,裝著個小娃娃。倏地,他靜著的一顆心砰砰跳起來,要是混入魚群里,跟著游回村里,他便做不成顧家的四姨太太。過兩日祭祖,顧麻子就快回來了。
他心跳得飛快,嗓子眼都是干的,嘴角牽出笑意,“你買些蜜餞果兒來,我嘴巴淡。”
王媽得到四姨奶奶很少露給她的笑,話都說不利索了,猛地從椅上站起來,“噯好、好哩,您擱著等著我,馬上回來!”
瞧她走出十幾步,梁景笙跟著站起來,把頭上釵子擱懷里一放,對上伙計瞧來的眼神兒,低低地喃:“我的釵子怎的掉了,哪兒去了……”他邊走邊喃,往店門去,見伙計埋頭在柜臺做事,幾步踏出了涑珍齋。
心跳到嗓子眼,砰砰的大聲,他咽著唾沫,提著襖裙面,混入擁擠的人流里。他不敢放下心,飛快地走,被人潮擠得又慌又急,想到他家里的爹娘,想到他出嫁的二姐姐,循著不多的皖城記憶,要去方家米行。
“哇——”是那小丫頭的哭聲,像兜頭一潑水,給梁景笙熱成糨糊的腦子潑來一抔涼水。同時的,他聽著了王媽在喚他,隔著嘈雜的人聲,夢里來的一樣,“四姨奶奶。”
梁景笙不應,自顧往前走,身后來了一陣風,強吹來的,他聞著一陣安神油的味兒,手被攥住了,“四姨奶奶,您可別給擠壞了。”是王媽,他扭頭,瞧見她圓圓的一張白臉。怕是走得太急有些發昏,他瞧李媽像幾重揩了白粉的饅頭,在日頭下暈暈的染開。
買來的蜜餞果兒梁景笙沒吃,擱椅子上放著,李媽瞧他臉色不好,又見他直瞧背簍里走遠的小丫頭,暗想四姨太太莫不是從前生過丫頭,才給搶來的?她一想可不得了,更愁日后,腆著張老臉,低聲道:“往后咱姨奶奶,也會有丫頭和小子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