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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景笙才回過神來,把手里那枚袁大頭揣進口袋里,喃著:“我這輩子也沒瞧過這闊場面。”他抬起頭,有些赧似的:“比村里張員外娶兒媳婦兒還闊呢。”
顧招懷忍不住笑,頭一回扭頭打量他新入門的四姨太太,一雙黑亮亮眼睛,白臉蛋子,鼻根兒高高的,一張小臉在笑。
“往后別同她們打,你這腦瓜子還不夠煙兒一口吃的。”
“你……你大王嶺里真有一間大敞屋,疊滿銀元嗎?”梁景笙小跑跟在他后頭,大著膽子問他。
“不止一間。”顧麻子想起外頭對他的傳言,壓低聲音停下腳步,“還有間裝滿了槍,突突的殺人呢,按排排殺。”
梁景笙撞到他的背,往后趔趄幾下,噤了聲兒。是給他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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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頭,梁景笙把袁大頭塞到被縫兒里,想他逃時可得悄悄的,萬不要叫他發現,按排排殺人,那得多少腦袋和血,宰雞也沒有這么宰。
很快的,他逃的機會便來了。顧麻子得去城郊山里寨子一趟,軍里下的命令,為那顧麻子也覺臟的事兒,那寨子種有大爿的罌粟,過不了多久,白的、紅的花兒便要包住寨子。皖城軍的軍餉打哪兒來,自然從大煙上來,收來交給煙館,制成大煙再賣給平頭百姓子,這嘩啦啦的銀元便來了。
這差事落到顧招懷頭上,曉得是擠兌他的弄就。步兵團下邊三個營長不服他,那些個兵蛋子不服他的也不少,背地說他沾從前做土匪的光,一來便坐到這位子。他隨他們說去,畢竟是實話。他可沒騙梁景笙,大王嶺上除了錢,還有一屋子的槍桿子,哪天他不高興,沒準兒又當回土匪去。
顧麻子不擱家住,梁景笙的心活泛起來,有天兒夜里悄悄摸到后頭罩房,讓他瞧見上鎖的后門,鎖銹了,他尋思著,一腳能踹開,出去就是窄窄的衖子道,是別人家的屋前,也就沒人再能逮住他。可王媽子實在瞧得緊,后頭再沒機會。白日里他總被三個奶奶拉去打麻將,騰不出身兒,借故上茅房媽子又跟著,是尋不著機會。
相較耗子精似的王媽,他更歡喜同三個丫頭說話。年歲大些的那個有二十,喚小竹。剩下的兩個十七,外人叫她們大梅丫頭和小梅丫頭,是雙胞姊妹。她們仨兒老挨王媽的訓,梁景笙有時氣不過,暗地里發勁兒“折磨”她,但他那兒腦袋瓜子,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無非累累她的腿。
知道自個兒打牌的賬記在顧麻子頭上,梁景笙再不敢胡亂丟牌,生怕輸錢太多顧招懷回來找他算賬,倒也讓他贏了點兒錢,在牌桌上摸清這大院里常見的幾號人。顧麻子有五個孩子,三個男娃娃,兩個小丫頭。大奶奶膝頭下一個兒子,跟他差不多大;二奶奶、三奶奶各有丫頭,都上學堂。那天兒他桌上瞧見的,是三奶奶的,性子最嬌。顧麻子城里置了好幾爿店,賣的各式各樣。鄉下置有田,畝數聽著不少,還有些零散股票,賬上每日都進錢。梁景笙不再掰手指頭數,是數不清哩。
大少爺平日上學堂不常回家住,置有宅子、傭人養著,梁景笙頭一回瞧見他,是三月二十九。花廳的麻將沒打上幾圈,梁景笙便點了五回炮,嚷著不打了。正巧廚房媽子買菜回來,從攤販子手里買回兩斤銀魚,這魚兒長不大,炸著吃怪香,給大奶奶瞧過,要進廚房炸著給她們消遣吃。梁景笙正好說要去看殺魚,一溜煙兒跑到廚房口桃樹下。
大奶奶拗不過他,遣王媽到屋頭給他拿凳子,便規矩坐著瞧媽子殺魚。家里時,梁景笙常吃這銀魚,深不見底的大河,一大網子下去,白鱗鱗幾十只在網上扭,插秧的春天時候,最肥。鱗不用去,把肚子掏凈,裹上面糊糊,下油鍋里炸,香的能把別家屋頭貓兒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