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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警衛員小李說到了,穆曉云這才抬起頭來,眼前的景象,讓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已經是賓館最深處的幽靜小院,一道巧的月洞門進去,是一座兩層小樓。進入小樓第一層,迎面是一張木案,案上設了蓮花瓶,田黃石,孩兒枕。往木案旁走幾步,就到了側廳,廳中一張羅漢床,床上設置了小矮幾,墻上掛著巨幅的洛陽牡丹圖。再往里面是一道垂珠簾,看不清內間陳設。
房間里檀香裊裊,陳設古典,光是那張案上擺著的幾件東西,就不知道能在拍賣會上賣多少錢。穆曉云也是見過無數寶貝的人,此刻看到這個房間,仍然忍不住嘖嘖贊嘆。
不過,贊嘆也就是贊嘆而已,她已經閱盡千帆,再也不復上一輩子的眼淺虛榮。
小李讓穆曉云在羅漢床下首一張緬甸楠木椅子上坐了,里間已經傳來袁麗的笑聲:“是穆曉云同學來了么?”
“是。”
一身家常月白旗袍的袁麗打開珠簾,從內間走了出來。看到她,穆曉云已經不復以往的緊張,只是像對一個長輩一樣,她站起來把保溫瓶捧到袁麗面前說:“袁阿姨,我給您送羊湯來了。”
袁麗讓小李把羊湯接下來,自己則在羅漢床上坐了,笑道:“今天先別忙喝湯。我問你,你花這么多功夫,是不是還想讓我在你們的晚會上唱歌呀?”
就像一記重錘打在穆曉云心頭,她眼前直冒金星。不過很快穩定情緒道:“我當然想讓袁阿姨當我們的壓軸嘉賓的!不過熬羊湯給你喝,卻不全是這個原因。是因為……”
袁麗連連擺手:“好了好了,解釋就是掩飾,你直接承認了,我還當你是個坦誠的好孩子。再推脫下去,就不好嘍。辦事講求方法,是個好習慣。總比蠻干要好。”
穆曉云羞赧地笑起來,她還是說道:“因為,我自己也覺得不甘心……您知道嗎,這些年來,您都是我爸媽的偶像,不不,是咱們整個家屬院的偶像。作為一個平民百姓,可能上次是我唯一一次見到袁阿姨的機會,我不想給您留下一個投機取巧的小騙子形象,所以就跟自己賭一把。”
“嗯,你很努力。”袁麗贊許地點點頭,“既然喝了你那么多天的羊湯,我也不好意思白喝,就只好跑這么一趟嘍。”
真是喜從天降!
穆曉云雙眼發亮,就連笑容也燦爛無比,她白玉般的雙靨透出興奮的暈紅,就差沒有冒出小星星了。
“真的?!太好了!”
她馬上就扳著指頭盤算起來:“既然袁阿姨您答應來了,我要趕快回去通知學校辦公室,要配合做安保工作,還有接待工作……另外,可能校領導也得知會一聲……”
她在下面念念叨叨,袁麗笑著開口說:“這些用不著你心。我的大秘會打點一切的,你只不過是個學生,里頭的關節又懂多少啊。只要回去做好你自己的工作,不耽誤學習,就行了。”
偏廳里燈光柔和,袁麗的眼神慈祥如水。
“這樣啊……是我僭越了。對呀,袁阿姨您有秘書呢。”穆曉云不好意思地自己的腦袋,吐吐小舌頭。
何止有秘書,而且還是一個智囊團!
袁麗這種身份的人,一旦在公眾場合出現,舉手投足都代表國家形象,不允許稍有差池。既然她答應了自己會出席,那么她的智囊團自然會把一切都打點好的。
而現在,反而真的沒有穆曉云什么事了。
“不過說起來,還有一件事倒是需要同學你幫幫忙的。我很久沒有登臺了,當年樂團的老伙計現在多數都在帝都。而且他們也都是各個音樂學校桃李滿天下的師長了,倉促之間也很難讓他們過來。所以,找伴奏的事要著落到你們身上。具體的要求,你可以問我的大秘。”
穆曉云連忙點頭應了,心想正好陳錦州找到潘神樂隊的人,讓他們來給袁麗伴奏那是最好不過。狂喜之下的手足無措間,穆曉云答謝又答謝完了,又招呼起一旁的小李:“那,我們喝湯!”
說到羊湯,袁麗笑得更歡了,她搖頭說:“老實說吧,你做的羊湯,賣相是有了,味道卻一點都不正宗。還不如我們家這次跟我來的廚子呢。也不知道你哪里學來的。”
聽到她這么說,穆曉云愣住了。她原本還以為都是這碗帶著家鄉味道的湯的功勞呢。袁麗見她這個樣子,感慨道,“但是呀。雖然第一天的那碗湯,我差點中毒了。然而我卻發現,往后每一天你送來的湯,都比前一次有進步。可見你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前進。我對自己說,這么努力的年輕人,現在已經很少見了。如果你們培訓中心都是像你這樣努力的后生,而我的歌聲能夠給他們帶來一點歡樂,那么我就算去唱一首歌,又怎么樣呢?”
袁麗隨手拿過手邊一顆**血石擺件,細細把玩著,語氣輕柔而威嚴。
“偉人說過,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是終究都是你們的。年輕人有希望,就是未來有希望,就是國家有希望。”最后,袁麗盯著穆曉云,笑瞇瞇地為自己的這次臨時加演定了:“所以,我能夠為國家的未來出一點力,那是應該的。”
穆曉云乖乖地在旁邊聽著,表情虔誠。
段數啊!這就是段數!要不怎么袁麗能夠憑一把好嗓子從山溝溝里走到中央呢?這種思想覺悟,這種做思想工作的功力,簡直就是天才!
中年貴婦,她也見過不少。要么就是廖麗蓉那樣還活在封建社會,以欺負兒媳婦為人生第一樂趣,父死從夫,夫為妻綱的;要么就是邱明芬那種全心全意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家斗與攀比中去的;要么就干脆朽木死灰只要老公不離婚管他的花邊新聞在電視上放個三天兩夜她都裝聾作啞充耳不聞,轉身就給老公燉老虎鞭海蠣湯的……
比起那些除了錢什么都沒有的中年婦人,穆曉云越來越佩服眼前這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了,也許她青春不再,美貌不再,但她睿智從容,有智慧有內涵,除非治平首長被下了詛咒又或者被人穿越了,否則絕對沒有理由對不起袁麗。
再說,袁麗也不是那種光憑男人生存的人。她自己也是堂堂文職將軍,有軍銜有能耐,她和治平首長,屬于夫唱婦隨,各有千秋的,靈魂伴侶。
告別了袁麗,穆曉云心神恍惚地從賓館里出來,心中除了開心還是開心,竟然連走路都輕飄飄了幾分。
秦卿見她這樣,也猜到了**分,笑道:“成功了?”
“成功了!”穆曉云點點頭,“果然是誠所至金石為開啊!”
站在奇瑞旁邊等待穆曉云的秦卿,身量標致,五官俊美,濃黑的眉毛下,深邃的眼眸內滿滿地都是溺死人的笑意。穆曉云忽然感動起來,她鼻子一酸,向前撲倒在秦卿懷里,忍不住嗚嗚咽咽地說:“終于……終于成功了!我邀請到了袁麗!我做到了!”
溫暖柔軟的軀體,突如其來地進入自己懷中,秦卿聞到穆曉云身上淡淡甜甜的芬芳,她那柔軟的發絲還在自己前絲絲縷縷地,撩撥得他心里某處地方癢癢的,他一下子渾身血往上涌,小麥色的臉再次變成了巧克力樣,只憑著本能圈住了穆曉云的身子,嘴里卻僵硬地叫道:“喂、喂!注意點,影響不好,這里是大路邊呢!”
這就是君子和花花公子的分別了,要是換了孫景煬,他絕對會順勢把唇印下來,隨即就往車后座一躺……
可是,穆曉云沒能比較出這兩個男人的好歹來。
因為,下一秒鐘,她整個身子就軟倒下來,倒在秦卿的懷里。
秦卿感到自己身上穆曉云的重量變化,他心中一沉,語氣也從驚慌失措變成了關切慌亂(不過這樣倒是自然多了):“喂!喂!你怎么了!”
倒在秦卿懷抱里的穆曉云臉色青灰,雙目緊閉。
穆曉云暈過去了,秦卿叫了幾聲她的名字后見她沒反應,索把她輕輕平放在地上,準備給她掐人中。
冷不防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喂!你在對那個女孩干什么?放開她!”
斷金碎玉般的聲音,語氣冷清,帶著威脅的意味。
秦卿正在著急,隨手一甩就要甩開肩膀上那只手。按他的身手,這一下子就連專業保鏢都未必能夠輕易躲開,身后的男人自然也不例外,他悶哼一聲,手腕上已經吃了秦卿一記掌刀。可他卻絲毫沒有退縮,反而再度發起攻擊,伸出另外一只手來,拳風呼呼,就打向秦卿后心!
“我再重復一次,放開她!”
那個聲音依舊不依不饒,看樣子要打抱不平到底了。
秦卿大怒,他一躍而起回過身去,兩下子就化解了身后男子的招數,可是這樣一打照面,他不由得愣住了。那男人也是露出驚訝表情,二人不約而同脫口而出:“是你?”
話一出口,他們同時收了拳腳,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秦卿打量著眼前的人:身形比自己略為矮上那么一點點……僅僅一點點而已,約莫一兩厘米左右。一身做工考究的名貴料子的西服,整個人高貴嫻雅,只是那雙眼睛未免太過沉了一點。
他見過這個人。
秦卿先開口說:“你是那天坐在勞斯萊斯里的那個人,曾經跟穆曉云說話的。”
“你是那個用奇瑞載走她的家伙……你把曉云怎么了?”
孫景煬是先認出了這輛讓自己當眾蒙受奇恥大辱的奇瑞,然后才發現車旁邊抱著穆曉云的秦卿的。
一時情急之下,他也沒有多想就上來動起手了,此刻再仔細一看,穆曉云臉色發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更是憂心如焚。
自從在孫氏大廈的宴會上中途辭別,穆曉云就此在孫景煬生活中銷聲匿跡,仿佛這個人從來不曾出現過。孫景煬不是沒有回s大打探過她的情況,得到的情報卻是她已經不在學校里住,而是進了全封閉的外交部接受培訓。
這一下就連孫景煬也是沒奈何了,只得暫時把對穆曉云的思念放在心底,去忙自己的事。今天也是這么湊巧,到賓館里見一位政府要員,卻見到了剛才的情形。
現在他終于有機會正面打量秦卿,他還以為開奇瑞的家伙,要么就是那種大學沒畢業家里有幾個小錢買個代步工具的嘴上沒毛的小子,要么就是猥瑣中年大叔。不料秦卿長身玉立,豐神俊朗,舉手投足間英氣勃勃,正氣凜然,那強大的正氣場就連孫景煬站在他面前,好像都遜色了三分。
“她忽然暈倒了,我正準備掐人中。”
秦卿聳聳肩,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孫景煬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也許是秦卿身上的正氣場太強大,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了秦卿的話。過了好一會,他才說:“掐人中不管用的,還是直接去醫院吧。”
秦卿動了動嘴唇,正要說什么,卻收住了話頭點頭道:“好。”
秦卿彎下身抱起穆曉云,孫景煬看了一眼他的奇瑞說:“還是開我的車去吧。”
“我想,曉云上次拒絕了坐你的勞斯萊斯,這一次想必也不會愿意坐你的車。她比較習慣國產車,還是委屈一下你吧。”
秦卿一席話,正好說中孫景煬心中最恥辱的一幕:穆曉云無視他的勞斯萊斯,跑上了一輛奇瑞。
他無言以對,只得重重地哼了一聲,坐到了駕駛座上。秦卿把穆曉云放到后排座位,自己也坐了上去:“麻煩你了,對了,怎么稱呼你呢?”
“我叫孫景煬。”
孫景煬原以為自己孫氏鼎鼎大名,這個男人一定會如雷貫耳。不料秦卿完全沒有反應,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說:“秦卿。我現在是穆曉云班上的長官。”
外交部的人……嗎?
孫景煬頓時收起了小覬之心,發動了車子。
“開快一點。”
“……你放心,我開車這么多年,還沒有人說不快的。”
于是孫景煬一踩油門,見紅燈就闖見近路就抄,一路風馳電掣如入無人之境,到達中心醫院時,三十分鐘的路程硬是只用了十分鐘。
大城市的醫院里永遠都人山人海,比市場還熱鬧。
兩個身高超過一米八的帥哥一前一后護送著一個女孩子沖進醫院,秦卿陽光清朗,孫景煬瀟灑俊逸,頓時引起醫院里眾人的側目。
急診室的小護士在被孫景煬一陣亂放電電翻之后,雙頰暈紅眼閃紅心地毅然把穆曉云的病號卡在隊伍最前面。而與此同時,秦卿已經一個直線電話打到了醫院院長辦公室內,須臾急診室里的主任醫師就帶著一眾助手神色凝重地沖出來,把穆曉云抬進了急救室。
這一切忙亂的結果是,主任醫師口中吐出兩個字:“過勞。”
秦卿臉色變黑,孫景煬臉色變白,他們真怕醫生那兩個字后面會再加上一個“死”。
旁邊年紀比較大的護士長很善解人意地說:“沒關系,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壓力大,這種情況多得很。我們這前天還送來一個,也是這種情況,才三十出頭就腦梗阻……”
也許護士長是想安慰一下秦卿和孫景煬,只不過恰恰起了反效果。
主任醫師扶著眼鏡問:“現在用什么藥都沒效果了,最要緊的是回去后好好休息,我們能做的只有掛點葡萄糖水,掛不掛?”
秦卿揮揮手:“掛上。”
孫景煬則一屁股坐倒在走廊長椅上,半晌不說話。
秦卿安排妥當,這才在孫景煬身邊坐下來:“你很關心她嘛。”
“你不也是。”
孫景煬對這個男人的敵意已經消除,卻更不敢小覬秦卿,他發現無論人才樣貌,秦卿都絲毫不差于自己。而處事的淡定之處,則遠在自己之上。
他看得出,秦卿對穆曉云的關心不下于自己,但是他就是能夠控制好情緒把一切事務都先安排妥當。
這個男人不簡單。
“你是她的誰?長官?”
“用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就是我是她的班主任。”秦卿轉頭看了孫景煬一眼,“那么,你呢?”
“……老板。”
“穆曉云還沒有正式工作。”
這時護士長走過來說:“這兒床位太緊張,我看你們那朋友也沒什么大礙,要么掛完這瓶葡萄糖還是回去休息吧。”
“回去?她那個樣子能走嗎?把最頂層的vip病房給我開一個就好了。”孫景煬冷哼一聲道,“你們醫院不就是想要訛錢嗎?”
跟孫景煬談錢,就像跟比爾蓋茨談計算機技術一樣可笑!
“不是錢的問題……”
護士長正要辯解,身后又有幾名醫護人員護送著一臺擔架車飛奔進急救室,那臺擔架車上的人血模糊,一動不動地,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那你去忙你的工作吧,我們馬上去結賬離開。”秦卿二話不說答應了,沖進病房,把穆曉云抱了出來。
“喂!黑炭頭,你就這么放心?”
孫景煬顧不上理護士長,追上前兩步就要阻攔秦卿。
這個黑炭頭開什么玩笑,穆曉云還在昏迷不醒呢,他竟然就要出院?
秦卿抱著穆曉云,淡淡地說:“孫景煬,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個有錢人吧。被寵壞的你,難怪你不懂別人的心意,曉云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愛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如果她還清醒著,一定會做和我一樣的選擇。”
“哼,說得你很了解穆曉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