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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春秋戰國以后,誕生的便是新制度。魏晉南北朝以后,誕生的則是新文化。與漢文明相比,唐文明更具有開放性和兼容性,就連獨尊儒術也變成了三教合流(儒釋道),盡管官方思想和主流意識形態仍是儒學。
這就是魏晉南北朝的作用。
或者說,漢文明的危機,就是儒家思想的危機。
儒學原本沒有危機。當它作為民間思想存在時也是生機勃勃的,孟子甚至還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這種表現為“浩然之氣”的正義感和責任感,恰恰是儒學中最可寶貴的東西,即便在魏晉也并未泯滅。
就說周顗(讀如義)。
周顗也是魏晉名士,名士的派頭和毛病一點不少,比如嘯、飲酒、口出狂言等等。他落難時,曾經得到過王敦的幫助,跟王導的關系更是好到十分隨便。有一次,王導枕在他膝蓋上指著他的肚子說:這里面都有些什么?周顗回答:空洞無物,但像你這樣的能裝幾百個。
然而王敦兵變時,周顗卻堅決維護中央政府,與王敦交戰陣前。戰敗后又奉命出使王營,與王敦當面交涉。
王敦問:你為什么辜負我?
周顗答:大人的戎車冒犯朝廷,下官很慚愧地率領六軍出戰,沒想到王師不能振作,因此辜負了大人。
王敦又問:近來作戰還有余力嗎?
周顗又答:只恨力不足,哪有余?
王敦聽了當然咬牙切齒,于是有人勸周顗逃亡。周顗卻說:身為朝廷大臣,豈能在國家危難之際茍且偷生?結果周顗被王敦殺害。死前,周顗大罵王敦亂臣賊子。奉命前來抓捕他的人用戟砍他的嘴,鮮血一直流到腳下,周顗依然神色自若,旁觀者無不淚流滿面。
于是,王彬站了出來。
王彬是王導和王敦的堂弟,也是周顗的朋友。雖然周顗生前并不看重王彬,王彬卻仍然滿懷敬意,不顧王敦的淫威到周顗靈前痛哭一場,然后去見王敦。
王敦問:你的臉色怎么這樣難看?
王彬說:剛剛哭過伯仁(周顗字)。
王敦說:他自己找死,再說人家也看不上你。
王彬抗聲回答:伯仁忠厚長者,又是您的親友,無辜被害誰不悲傷!反倒是哥哥您,犯上作亂,陷害忠良,圖謀不軌,恐怕要禍及滿門。我們王家麻煩大了!
王彬說得聲淚俱下,王敦聽了暴跳如雷。他說:你小子如此狂妄悖謬,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旁邊的王導趕快打圓場,勸王彬下拜謝罪。
王彬說:腳疼,跪不下來。
王敦說:下跪和砍腦袋,哪個更疼?
王彬卻不理不睬,毫無懼色。
這實在讓人肅然起敬。
周顗和王彬的表現,在魏晉風度就叫雅量,在儒家倫理就叫氣節,可見魏晉風度跟儒家倫理未必沖突,甚至還有相通之處。但不管怎么說,人要有一點精神。這種精神讓人敬重,也讓人敬畏。實際上,周顗被害前,王敦是一見到他就要以扇遮面,或者拼命扇扇子的。
儒家思想恰恰能夠培養這種精神。事實上,儒學對漢文明的貢獻,就是提供了核心價值和一整套可操作的行為規范,比如仁義禮智信。這些價值觀念和道德規范是否需要和可以繼承,自然不妨從長計議。不過在當時,卻無疑保證了社會的安定和人心的穩定。
這正是儒學的意義所在。至少,有這么一些觀念作為全民共識,統一的帝國就有了統一的思想,也就不但能夠實現書同文,還能實現行同倫。因此,漢歷史雖被王莽攔腰砍斷,漢文明卻不但沒有斷裂,反倒走向了世界。
儒家倫理不是信仰,勝似信仰。
然而儒學又畢竟不是信仰。信仰可以不講道理,因為信仰是對超自然、超世俗之存在堅定不移的相信(請參看本中華史總序《文明的意志與中華的位置》),因此要么堅信不疑,要么不予理睬,沒什么可討論的。
相反,儒學則是純世俗的。儒家雖然也講天命,但孔孟的天意其實是民意,董仲舒的天則不但不超自然,還與人合一。所以儒學不是宗教。它能夠成為維護王朝統治的工具,不是靠信仰,而是靠權威。一旦王綱解紐,儒學就會權威頓失,漢民族的精神支柱也會轟然倒塌。
魏晉便正是如此。皇帝也好,禮教也罷,誰都不是老大,誰都沒有權威。簡文帝司馬昱去世后,十一歲的孝武帝繼位,到日暮時分仍不舉喪。身邊人說:皇上,依禮該哭了。孝武帝卻說:想哭就哭,哪能規定時間?
禮崩樂壞啊!
崩壞未必不是好事,正如儒學的獨尊自有原因。事實上,正因為獨尊的儒學失去了權威,我們民族才迎來了又一次思想大解放、文化大繁榮,而且是先有思想大解放(魏晉),后有文化大繁榮(隋唐)。
獨尊的思想和思想的獨尊,豈非可以不要?
當然。如果是小國寡民的城邦時代,就不會有;如果是法治健全的現代國家,就不需要。由農業民族建立的統一大帝國,卻不能沒有政治和思想的權威。一旦失去,就會人心渙散,國家分裂,變成一盤散沙。
三國和兩晉,十六國和南北朝,便是證明。
然而有此一劫,卻該額手稱慶。因為事實證明,此前帝國的文治和武功都已走到盡頭,再無生命活力。否則區區一董卓,又豈能讓好端端的大漢王朝土崩瓦解?
不難想象,如果沒有后來發生的一切,我們的文明便大約只能慢慢老去,一點一點地枯萎、衰敗、腐朽,最后爛死,或者被外來的蠻族徹底摧毀,就像羅馬。
這是文明的生命規律,除非你能關機重啟。
魏晉南北朝,就是這樣一次機會。
但,誰又能刷新頁面呢?
走向南北朝 重建核心價值和實現文化復興的使命,照理說應該由士族來承擔。因為他們是知識精英,也是兩漢以后時代的主人。新文化不由他們建設,又該是誰,能是誰?
可惜,士族不堪此任。
產生于東漢延續到初唐的士族,是中華帝國獨有的歷史現象,其他民族和文明沒有。歐洲的騎士也好,日本的武士也罷,都只是獨立階層,不是統治階級。成為統治階級的只有中華的士族,時間則主要在魏晉。
可惜這個階級很不稱職,因為他們統治的方式就是不統治,既不主張也不作為。有的人甚至上任多時,都不知道自己擔任何官何職,或者故意裝作不知道。
比如王徽之。
王徽之的職務是參軍(相當于參謀),起先在大司馬桓溫帳下,后來任桓溫之弟車騎將軍桓沖的騎兵參軍。但無論在哪里,都蓬頭垢面,衣冠不整,無所作為。
有一次,桓沖來視察工作。
桓沖問:你在哪個官署任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