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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的表現是嗑藥、酗酒和清談,它們的危害性則很難做出排行榜。就個人而言,最害人的自然是嗑藥;就國家而言,最不可取的則是清談。清談當然自有價值,也未必一定誤國,但清談如果上癮,那又與嗑藥何異?政府官員如果只知清談不務正業,又豈非有???
酒也一樣。飲酒當然不是病,酗酒就是,像阮籍的侄兒阮咸那樣就更是。此人喝酒不用杯子,用甕,諸阮圍坐甕前直接用嘴吸。如果豬聞到酒香趕來,便與豬共飲。這實在很難說是自由還是放任,解放還是墮落。
問題是何以如此?
因為他們并不自由。正如阮籍所言,彌天大網籠罩著世界,沒有誰能展翅飛翔。也許,只有在藥性發作和醉生夢死之時,或者不切實際的高談闊論之中,才多少能感覺到自由吧?這是在不自由時代體驗的病態自由。
顯然,心理有病,歸根結底是社會有病,因為健康的社會是不會以病人為美人的?,F在唯一需要知道的,是當時的社會病到了什么程度,病因又是什么。
畸形的獨立 西晉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漢國將領羯人石勒大破晉軍于苦縣(今河南鹿邑),晉軍將士十萬多人無一幸免,王公大臣也悉數被俘,包括他們的元帥。
元帥叫王衍。
王衍字夷甫,瑯邪臨沂人,是王戎的堂弟,也是魏晉名士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皮膚非常之白,以至于他的手跟麈尾的白玉柄很難區別。他也非常漂亮,王敦就說王衍跟眾人坐在一起,就像珠玉在瓦片石塊當中。
何況王衍的風度也極好,王戎所謂“瓊林玉樹,自然是風塵外物”說的就是他,王導則說他高峻秀拔,有如壁立千仞。所以,王衍在士林中威望很高,甚至成為名士的標桿,人們一提起他幾乎都是贊不絕口。
然而壁立千仞的王衍在被俘之后卻風骨全無。石勒問他晉軍為什么會戰敗,他卻回答自己并不管事,還勸那胡人趁機稱帝。如此諉過于人又賣身投靠,讓奴隸出身的石勒十分憤怒。他說:太尉名揚四海身居高位,怎么能說沒有責任?我看破壞天下的罪魁禍首,正是您老人家!
結果,全身癱軟的王衍被扶了出去。
不過石勒倒也沒想殺他,因為王衍實在漂亮。猶豫再三之后,心存惻隱的石勒問部下:本將縱橫天下,從沒見過這么有風采的,能饒他一死不?
部下說:他又不會為我們賣命,留著有什么用?
石勒說:那也不能動刀。
王衍終于沒能像庾亮和李勢妹那樣死里逃生,他的漂亮只為自己換得了一種死法:在夜里被推倒的墻砸死。臨死前,王衍追悔莫及地說:我等當年如能勤勞國事,不癡迷于清談,也不至于會有今天?。?
難怪桓溫認為,北方的淪陷此人要負責任。
很難說西晉的滅亡就該歸咎于王衍的空談誤國,實際上這個王朝從誕生之日起就已經該死。至少,恢復封建制度的司馬炎,釀成八王之亂的賈南風,還有他們在曹魏時期大搞陰謀詭計和宮廷政變的祖宗,也都是禍亂之源。
但王衍的兩面性,同樣毋庸置疑。
作為名士的標桿,王衍無疑是漂亮的。據說,山濤看見童年的他,曾驚訝地說:誰家女人,能生出這樣的孩子!王衍也是瀟灑的。由于痛恨老婆貪財,他發誓口中絕不提“錢”字。老婆不信,吩咐婢女用錢把床圍起來。王衍的辦法則是喊了一聲:來人呀!把這些東西拿走!
不清高嗎?清高。
然而清高的王衍其實勢利。他的女兒原本嫁給了太子司馬遹為妃,司馬遹受賈皇后迫害,王戎立即上表朝廷提出離婚。他擔任宰輔后,也不以國家安危為念,而是費盡心機為自己留后路,還自鳴得意地說狡兔就得有三窟。他的貪生怕死和賣國求榮,其實不足為奇。
看來追求真實的魏晉,也同時彌漫著虛偽?;蛘邷蚀_地說,魏晉的時代特征就是充滿矛盾:漂亮又丑陋,清高又貪婪,瀟灑又勢利,高雅又庸俗,真實又虛偽。這就像西方人看不懂的日本人:好斗又溫和,喜新又守舊,崇尚武力又極其愛美,倨傲自尊又彬彬有禮。
沒錯,菊花與刀。
只不過在日本,菊是皇家族徽,刀是武士象征,魏晉則菊花和刀都在士族手中,既在陶淵明的東籬下,也在簡文帝的華林園,還在王敦和桓溫的軍營里。因為就連兩晉的皇族也原本是士族,并且以士族自居和自豪。
士族才是魏晉的主人翁。
的確,中華之有士族,正如歐洲之有騎士,日本之有武士。他們都是相對獨立的階層,圈子意識很強,有自己的一整套價值體系、行為規范、道德觀念和審美標準。比方說,以尊重女性為美德(歐洲騎士),以完成責任為天職(日本武士),以血統純正為高貴(魏晉士族)。
然而魏晉的士族,與歐洲的騎士、日本的武士又是不同的。后者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個人身份和職業標志,士族卻相當看重家族的地位、血脈和傳統。由是之故,騎士離開軍團即為劍客,武士失去宗主便成浪人,魏晉之士如果出身寒門,或家道中落,那就什么都不是。
于是士族的獨立,就無可避免地具有雙重性。
實際上從漢末起,士大夫階層就一直在尋求獨立。這固然因為要反對外戚和宦官干政,更因為在他們看來,自己才是最能維護文化價值的人。這是他們的歷史使命和社會責任,因此當仁而不讓于皇帝。
這就為皇權政治所不能容忍,因此有黨錮之禍。也就是說,在地方集權于中央,中央集權于皇帝的天下,是不允許任何人結黨的。但不準結黨,卻不能不準成家,甚至還得鼓勵。于是,一個家族如果世代為官又繁衍不息,他們就成了世家。當世家越來越多時,士族就獨立了。
當然,是以家族的方式實現獨立。
沒人能夠阻擋這一趨勢,更何況司馬睿的東晉原本靠世家大族的支持來建立。結果,是士權開始抗衡皇權,士族與皇族共治天下。至于政治生活以外的領域,更是天高皇帝遠,文化的發展也就有了相對自由的空間。魏晉成為春秋戰國以后又一思想活躍期,這是原因之一。
可惜,這種獨立又是畸形的。
畸形有兩層含義。第一,士族只是作為整體和群體相對獨立,士族中的個人是不獨立的。第二,士族作為群體的獨立,也沒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帝國的統治者動輒可以將其族滅,哪怕他是名門望族。在這個問題上,舉起屠刀的人并無顧忌。因為滅了九族,還有百家。
因此,士族在魏晉其實沒有安全感。而且,正因為他們與皇族共治天下,反倒比沒有資格參與政治的其他人更沒有安全感,盡管那個時代據說是他們的。
這實在是一個悖論。
時代的悖謬必定造成心理的扭曲,魏晉士族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生命的無常。何況沒有個體的獨立,就沒有人格的獨立;沒有人格的獨立,就沒有意志的自由。結果,便只有無窮無盡的糾結和煩惱。因為他們獨立了,卻弄不清站在哪里;他們自由了,卻不知路在何方。
那么,不想也罷。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反過來,近憂無法破解,就只能訴諸遠慮。于是玄學應運而生并大行其道。因為玄學之為玄學,就在玄遠。玄遠在政治上沒有風險,反倒為思想的馳騁開辟了廣闊天地,豈能不大受歡迎?
更重要的是,玄學為魏晉追求的核心價值提供了理論依據。按照何晏和王弼的觀點,萬物以無為本,無是最高的真實。要想不虛偽,就只能虛無。一無所有,當然真實;無為則無不為,這就自由。自由而真實,也就漂亮。至于獨立與否,可以暫時不管。
玄學取代儒學,原因即在于此。
但這是具有諷刺意義的。因為士族成為士族,原因在獨尊儒術。熟讀儒家經典,才能世代為官為宦。因此,為了壟斷仕途,就必須堅持儒家路線,讓士族成為統治階級?,F在,士族占領了上層建筑,儒學卻丟失了輿論陣地,豈非悖謬?如此悖謬,人心豈能不亂?
當然如此。只不過,亂有亂的意義。
非病不可 中華文明早該大病一場。
人都是要生病的,文明也一樣。而且嚴格地說,沒有哪種文明能夠一成不變地長久維持良好狀態,正如沒有誰能萬壽無疆永遠健康。相反,任何文明一旦成熟,就會開始糜爛,從成熟走向爛熟,從鼎盛走向衰亡。這時,命運和選擇就只有兩種:要么一病不起,要么浴火重生。
幸運的是,我們民族選擇了后者。
實際上中華文明能夠三千七百年不中斷,成為人類歷史上唯一延續至今的第一代文明,就因為我們能夠通過大動蕩實現大整合。這就像一個人病后產生了抗體,獲得了免疫力,甚至新的生命,未必不是好事。
魏晉南北朝,就是這樣一次大動蕩。
之前則是春秋戰國。春秋戰國動蕩的結果,是產生了第一帝國(秦漢)和漢文明。魏晉南北朝動蕩的結果,則是產生了第二帝國(隋唐)和唐文明。因此,史家往往將二者相比較:魏晉相當于春秋,南北朝相當于戰國。
這當然有道理。事實上,兩次大動蕩都因為前一種文明出了問題。春秋面臨周文明的崩潰,魏晉面臨漢文明的危機,總之是老祖宗風光不再,新問題層出不窮。不同之處僅僅在于:周的差錯在制度,漢的麻煩在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