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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它就是真實。
真實是全人類的共同追求。沒有哪個民族和哪種文明會主張虛偽,反對真實。因此,它也是全人類的共同價值。但,有物理的真實,也有心理的真實;有認知的真實,也有情感的真實;有科學的真實,也有藝術的真實。那么請問,魏晉追求的又是哪種真實?
心理、情感和藝術的。
顧愷之的畫便體現了這一點。他畫人物,有時幾年目不點睛。因為在他看來,人體的其他部分無關緊要,傳神寫照就在瞳孔。他甚至在玉人兒裴楷的臉上無端地增加了三撇胡須,理由是更能體現此人的神采風韻。
實際上就連儒家倫理,也都建立在情感真實的基礎之上。在孔子他們看來,人最真實可靠的,莫過于親親之愛。父母愛子女,子女愛父母,是與生俱來和不證自明的,需要的只是發揚光大。因此,從“父慈子孝”出發,便不難做到“君仁臣忠”,天下也就祥和太平。
情感的真實,豈是可有可無?
可惜在魏晉兩代的政權內部,這種真實蕩然無存。權臣篡位,宗室逼宮,親人反目,骨肉相殘。曹丕與曹植和曹彰兄弟固然水火難容,司馬家族更是刀兵相見。他們不但不講親情,就連起碼的事實和道理都不講。
晉武帝的兒子楚王司馬瑋就死不瞑目。他原本是奉皇后賈南風之命殺了汝南王司馬亮的,卻被以矯詔的罪名綁赴刑場。臨刑前,二十一歲的司馬瑋從懷里拿出青紙詔書對監斬官說:為了國家受詔而行,竟落得這個下場!那監斬官也只能低頭流淚,不敢仰視。
請問,此時此刻,真實在哪里?
誰都清楚,誰都不說。
于是我們不難理解王戎,他其實是時代的縮影。實際上,在一個不真實的時代追求真實,這本身就是悖論。因此魏晉對核心價值的種種追求,就只能變態畸形,充滿了糾結。王戎如此,其他人也一樣。
比如何晏。
病態的自由 何晏沒想到自己會死。
或者說,沒想到司馬懿會殺他。
魏晉玄學的創始人之一何晏,是何進的孫子、曹操的養子,從小在宮中長大。后來,他在司馬和曹魏的政治斗爭中站錯了隊,成為曹爽黨羽,結果敗者為寇。
不過,剛開始司馬懿并沒有逮捕何晏,反倒讓他參加了對曹爽“謀反”一案的調查,而且事先告訴他涉案的共有八族。何晏則深挖細找賣力辦案,終于查出了丁謐(讀如密)等七人的罪行,拿著材料向司馬懿匯報。
司馬懿說:還差一個。
何晏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難道是我?
司馬懿說:正是。
于是何晏被滿門抄斬。
何晏就這樣死了,盡管說起來他也是聰明人。當年曹操收編了何晏的母親尹夫人,也想正式收他為兒子。這時何晏雖然年方七歲,卻很有主見。他的辦法,是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自己站在里面。
曹操問:這是什么?
何晏說:何家的房子。
曹操也只好一笑了之。
可惜何晏的這點小聰明,完全對付不了司馬懿的老謀深算,宮廷和官場也早就被改造成冷酷無情的絞肉機。因此何晏即便重新站隊也不行,只能去死。
不過何晏雖然死于非命,卻并不妨礙他成為魏晉風度的代表人物。因為至少有三種風尚與他有關,甚至由他開風氣之先,這就是談玄、嗑藥、男人女性化。
女性化的風氣大約是從東漢末年開始的,但名氣最大的還是何晏。他原本就長得白白凈凈,卻無論走到哪里都粉白不離手,以便隨時隨地可以補妝。走路的姿勢大約也婀娜多姿,還要一步一回頭觀看自己的影子。
就算真是女人,也未必如此吧?
這就引起了魏明帝曹叡的好奇,他的辦法是在大熱天請何晏吃熱湯面。于是何晏一邊吃一邊擦汗,結果那張臉越擦越白,這才知道他天生就是小白臉。即便如此,何晏仍然要使用化妝品,只不過我們不知道配方。
當然,我們也不知道他何苦如此。
知道配方的是何晏所服之藥。這種藥叫五石散,東漢醫圣張仲景就開過處方,作用是療傷治病強身健體,正如偉哥的研發目的是治療心臟病。同樣,正如偉哥的“副作用”改變了人類生活,何晏也意外地體驗到服用五石散的神奇效果。當然,他可能略為改動了一下藥方。
五石散成了魏晉的偉哥。
很難說這件事是否可以寫進中國科技史。但這項科技創新成果及其應用,或許應該享有馬鐙子和印刷術的歷史地位。馬鐙子增強了騎兵的作戰能力,從而造就了歐洲的騎士階層;印刷術打破了特權階層對知識的壟斷,使文化的大面積傳播成為可能。那么五石散呢?
改變了士大夫的風度。
形成于兩漢的士大夫,原本應該是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的謙謙君子。因為按照儒家倫理,服飾是身份的標志、道德的象征。赤身裸體,衣冠不整,甚至穿著隨便不合禮制,都會是很嚴重和不可原諒的行為。
但是嗑藥的人顧不了這許多。因為藥性發作以后,會有一系列的藥物反應(比如全身發熱然后發冷),弄不好還會死人。解毒的辦法,是吃冷食,喝熱酒,洗冷水澡,還要快走,名曰“行散”。至于衣服,自然是少穿或不穿,要穿也得是寬大的舊衣服,哪怕里面長虱子。
于是從何晏開始,風尚為之一變,名士的形象也慢慢變成了這個樣子:寬衣博帶,披頭散發,腳拖木屐,手持麈尾,捫虱而談。就連那些不嗑藥的也見樣學樣,甚至裝出抓虱子的動作,以為飄逸和瀟灑。
這實在讓人跌破眼鏡。
服飾與心理和性格是統一的。外表變了,內心世界也會改變。或者反過來說也一樣:模樣變了,是因為思想起了變化。實際上魏晉名士早就想改頭換面,藥物反應只不過是借口。因為時代賦予他們的歷史使命,就是突破儒家倫理的束縛,實現心靈的自由和思想的解放。
若為自由故,衣冠皆可拋。
的確,魏晉是崇尚自由的。有人送給僧人兼清談家支道林兩只鶴,支道林非常喜歡。為了留住它們,他剪掉了鶴翅的羽毛。有翅難飛的鶴低頭看著自己的翅膀,神情十分沮喪。支道林感慨地說:既有凌云之志,豈肯做人玩物?于是細心調養,讓鶴長好翅膀,任其飛翔。
支道林能夠如此,無疑因為他自己也向往自由,這才能將心比心。但他的這份同情心,恐怕很難加之于麻雀之類的其他飛禽,只會用于鶴,或者鷹。畢竟,鶴在中國文化系統中有著特殊的地位(比如焚琴煮鶴被視為典型的暴殄天物),它甚至象征著一種人生的理想和態度。
什么理想?什么態度?
真實、自由而漂亮地活著。
這其實是從莊子以來就有的價值追求,只不過魏晉在真實和自由之外再加漂亮。這是有道理的。因為真是自由的體現,美是自由的象征。不自由,就難以做到真實。不能夠“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沒有藝術。因此,自由而真實就一定漂亮。鶴,正是這種價值觀的形象大使。
然而自由二字真是談何容易,我們民族在歷史上甚至對自由產生過恐懼感,或者視自由為貶義詞,比如自由散漫或者胡作非為,最好的理解也不過自由自在。這其實并非真正意義上的自由(liberty)。
如此重大的課題,當然只能從長計議。這里要說的是:魏晉對真實、自由和美的追求,都表現出一種病態。
玉璧般的衛玠就是這樣,他是柔弱到連質地輕軟的羅衫都不堪承受的,這豈非根本就是病人?實際上從顧影自憐的何晏,到弱不禁風的衛玠,表現出的都是病態美,只不過衛玠是身體有病,何晏是心理有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