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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只用了短短三十年,這個民族就融入了漢族之中;而被南方漢族逐漸淡忘的某些文化傳統,則在北方少數民族匈奴、羯、氐、羌、鮮卑那里薪盡火傳(以上所述均請詳見本中華史第十二卷《南朝,北朝》)。
這就不能叫“五胡亂華”,而該叫“五胡入華”了。
事實上,正是由于這些少數民族的融入,一個以漢民族為多數人的新民族才得以誕生,中華歷史上的“第二帝國”(隋唐)也才得以建立。只不過,他們誰都不知道,當時歐洲也在發生民族大遷徙,大批日耳曼蠻族涌入羅馬帝國,羅馬文明面臨的命運和選擇幾乎跟中華一模一樣。
當然,這是后話。
誰的東晉 公元318年也許是劃時代的。前一年,西晉最后一個皇帝被殺。這一年,司馬睿在建康(今南京)即位,是為東晉元帝。下一年,匈奴“漢國”皇帝劉曜更改國號,是為前趙;羯族將領石勒稱王建國,是為后趙。
從此,東晉據有江南,前趙據有關中,后趙據有關東,南方和北方都換了主人或主角。
北方是胡族做主,南方是士族當家。
胡族和士族,是書寫這段歷史的兩支筆。
南方成為士族的天下并不奇怪,因為東晉的第一個皇帝司馬睿并沒有多少政治資本。他能夠建立流亡政府并登上帝位,完全依靠士族的擁戴和支持。更幸運的是,這些士族還有一個高明的政治家作為主持人。
他就是王導。
王導出身名門望族,瑯邪人(瑯邪讀如郎牙,也寫作瑯琊,在今山東省臨沂市),跟原本是瑯邪王的司馬睿是老朋友,東晉帝業其實出自他的深謀遠慮。王導很早就看出中國將亂,便勸司馬睿謀得安東將軍職位,渡江移鎮建鄴(晉愍帝時改名建康),為將來做準備。
事實證明王導很有遠見。九年后,西晉果然滅亡。北方士族沒了故鄉,南方士族沒了中央。在政治和文化兩方面都舉足輕重的大族紛紛南下(史稱“衣冠南渡”),流亡的難民云集建鄴(建康),建鄴成為另一個洛陽。
司馬睿的稱帝,似乎順理成章。
然而初來乍到的司馬睿卻沒什么威望。北方士族對他沒有信心,南方士族對他心存疑慮,就連司馬睿自己也覺得寄人籬下,頗有些惴惴不安。
做工作的又是王導。
王導很清楚,中原必將淪陷,晉室不可復興,唯一的出路是偏安江左,與北方胡族劃江而治。如此,或許還能保住世家大族的既得利益,華夏文明的薪盡火傳。
這就需要有一個司馬家族的人來當皇帝,也需要南北士族的通力合作。有了前者,才能維持“華夏正宗”的名分;有了后者,新政權才不至于是空中樓閣。
可惜這很難。北方士族視江東為“蠻夷之地”,視南人為“亡國之余”(孫吳政權的殘渣余孽);南方士族則把北方士族看作入侵者,痛恨他們侵犯自己的地盤和利益。調和二者之間的矛盾,成為關鍵。
為此,王導殫精竭慮。他甚至學會了說吳語,不像其他北方士族那樣堅持只說洛陽話。他又發明僑寄法,在南方士族勢力較弱的地區設立僑州、僑郡、僑縣,相當于北方豪門在江東的特區和領地。這就兼顧了雙方的利益。更重要的是,他爭取到了南方士族領袖的支持。
比如顧榮。
顧榮出身吳郡四大家族,祖父顧雍是孫權的丞相。由于王導的努力,顧榮率先向司馬睿表示擁戴和支持,而且兩人有過一次意味深長的對話。
司馬睿說:寄居在別人的國土上,很是慚愧。
顧榮則跪下來回答說:王者以天下為家,請陛下不必對遷都一事過于在意。
這其實就是一種默契了。司馬睿代表新政權和北方僑居士族承認江東的真正主人是當地土著,顧榮則代表江東土著士族承認司馬政權是華夏正宗,并與之合作。從此南北一團和氣,東晉和南朝的基業也由此奠定。
王導成功了。
顯然,沒有王導,就沒有東晉。
對此,司馬睿心知肚明。因此登基之日,他竟然一再邀請王導跟他同坐御床,接受百官朝賀。王導只好謙恭地推辭說:如果太陽與萬物同輝,臣下將如何瞻仰?
司馬睿這才作罷。
不過,王導沒有與東晉皇帝并尊,晉帝也無法與王家爭權。東晉初年,行政權在王導手里,軍事權則由王導的堂兄王敦掌握。王導內執朝政,王敦外掌兵符,實際權力絕不在皇室之下,時人語曰:王與馬,共天下。
東晉究竟是誰家的,豈非一目了然?
實際上,君臣共治是東晉一朝的特色,只不過這個王朝只有半壁江山,參與政治的權臣也不僅王導一家。準確地說,東晉政治是高級士族輪流坐莊,權威和影響最大的則是四大家族(以執掌朝政先后為序): 王氏:王導;
庾氏:庾亮;
桓氏:桓溫;
謝氏:謝安。
舊時王謝堂前燕,即此之謂。
的確,對東晉政權貢獻最大的,就是王導和謝安。王導開創了基業,謝安則保衛了它。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堅大舉出兵,以壓倒優勢進攻東晉。執政的謝安以弟弟謝石為統帥,侄子謝玄為先鋒,御敵于國門之外,并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一舉擊敗了苻堅的進攻。 這就是著名的淝水之戰。
淝水之戰意義非凡。當時,北方淪入胡族之手,南方也并未徹底漢化。漢民族和漢文化以江東為壁壘,可謂命懸一線。因此,謝安、謝石和謝玄的勝利,便不但挽救了東晉王朝,也挽救了華夏文明。
君臣共治,豈非很好?
可惜,東晉政治雖有“虛君共和”的意味,卻沒有制度和法律的保障。晉元帝和他的后代不甘心大權旁落,權臣中也不乏陰謀家和野心家。王敦和桓溫就企圖篡位,桓溫的小兒子桓玄則終于稱帝。畢竟,魏晉兩朝皆因“禪讓”立國,司馬家族也沒法不讓人模仿他們的祖宗。
因此東晉政治之亂并不亞于西晉,只不過西晉是皇室與皇室斗,東晉是皇室與權臣爭。權臣士族之間(如王導和庾亮、桓溫和殷浩),北方士族與南方士族、高級士族與低級士族、世家大族與寒門庶族,也都矛盾重重。
結果是什么呢?
動亂頻繁。淝水之戰前,有王敦之亂、蘇峻之亂,以及桓溫未遂的篡位圖謀。淝水之戰后,則有孫恩之亂、桓玄之亂、盧循之亂。蘇峻之亂時,建康宮闕被焚毀;桓玄之亂時,國號被改為楚。至于內戰,當然更在所難免。
東晉并不安寧。
最后的結果,是政權落入庶族出身的劉裕之手,而且把魏代漢、晉代魏的程序也走了一遍。公元420年(元熙二年),晉恭帝司馬德文讓位于宋王劉裕。東晉終于在內亂中滅亡,共一百零四年,十一帝。
劉裕的新王朝國號宋,史稱“劉宋”,以區別于后來既有北又有南的“趙宋”。劉裕自己,則為南朝宋武帝。他稱帝十九年后,北魏滅亡北涼,魏晉十六國時代終,南北朝時代始(詳見本中華史第十二卷《南朝,北朝》)。
全線崩潰 從曹魏代東漢,到北魏滅北涼,歷史上的“魏晉十六國”共計二百一十九年。加上董卓入京后、曹丕稱帝前的東漢之末,剛好二百五十年。如果用最簡單的詞語來描述這兩個半世紀,那就只有一個字—— 亂。
亂的同時,是腐敗。
腐敗幾乎是兩晉王朝的天性。有一次,晉武帝司馬炎問大臣劉毅:愛卿愿意把朕比作漢代的哪個皇帝?
劉毅答:桓帝、靈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