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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才收拾好,黃氏不欲出門,秦氏拉著她,死活要她出門轉,黃氏拗不過,加之,秦氏一直在她耳邊嘰嘰喳喳,聚蚊成雷,她心下煩躁,最后,隨秦氏一道出了門,秦氏心思活絡,挽著黃氏,打聽在莊子上的事情來,言語間流露出關切之情,黃氏臉上神色淡淡的。
譚慎衍騎馬,身后跟著輛半新不舊的馬車,看上去極為樸實,湖綠色的車簾掀起才知里邊門道,內里寬敞,青綠古銅鼎紫檀木香案上擺著一瓷瓶,瓷瓶里插滿了臘梅,香味清幽,不自主的叫人心情愉悅。
寧櫻牽著寧靜彤坐一塊,寧靜蕓和寧靜蘭坐在旁邊,寧靜蘭臉皮厚,巴著寧靜蕓,攆都攆不走,寧櫻和寧靜芳打了一架,沒心思管她,任由她上了馬車。
馬車平穩,身下的墊子柔軟,約莫是夜里沒睡好又或是和寧靜芳打架耗了些體力,寧櫻靠著車壁,緩緩閉上了眼,倒是寧靜彤,卷著簾子,四處張望,她是庶女,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算下來,竟都是和寧櫻一起的,探出半邊身子,新奇的望著外邊的街道,街道張燈結彩,掛滿了燈籠,伸出來的布條招牌煥然一新,迎風飄揚,煞是好看,留意到譚慎衍的目光,寧靜彤友善的笑了笑,她坐的馬車是此人的,她知道。
譚慎衍看寧櫻試著了,頭沿著車壁緩緩向下滑,恨不能伸手接著她,攬她入懷,然而,這輩子,兩人身份懸殊,她心里什么想法他大致清楚,約莫是不想和他有糾葛了,不止臉上,眼神也看得出來,對著他時,她拘謹了很多,不如在薛墨跟前自在。
“暗格里有靠枕,拿出來給你六姐姐護著,別落枕了。”譚慎衍的話輕柔,如山間清泉,激得人身子一軟,光是聽著聲兒,就生出種沖動來,寧靜蘭挪了挪身子,剛坐在,寧櫻身子一歪,倒在了她身上,寧靜蘭面露嫌棄,不過轉瞬即逝,再抬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譚侍郎不礙事的,六姐姐這般睡我腿上就好了。”
“硬邦邦的,比得過靠枕?”譚慎衍沉了沉眼,語氣陡然轉涼,寧靜蕓依著譚慎衍的話打開暗格,拿出里邊的櫻花色靠枕,小聲道,“九妹妹,彤妹妹坐過來,讓六妹妹在車上睡一會,九妹妹你動作輕些,別刮著六妹妹傷口了。”
寧靜蘭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冷了兩分,她嘴角一僵,輕輕扶著寧櫻頭,接過寧靜蕓手里的靠枕枕著她身子,不往將她的腳抬到軟墊上,做完這一切再看車簾外,不見絳紫色的身影,她低下頭,攪弄著手里的帕子。
出城的人多,官兵不盤查,且今晚沒有宵禁,她們的馬車經過時,外邊傳來士兵的問候聲,寧靜彤不知曉譚慎衍身份,小聲向寧靜蕓打聽,寧靜蕓將花瓶的花抽抽剪剪,變換著花樣,緩緩道,“他是小太醫的朋友,刑部侍郎,彤妹妹聽過嗎?”
寧靜彤搖頭,不過她歪著頭,思索著道,“他鐵定也是個好人,薛哥哥是個好人呢。”寧靜彤心里藏不住事兒,將臘梅園的事兒說了,薛墨體貼,寧靜彤沒有哥哥,三房的哥哥不是她的,對她不好,因而,她對薛墨格外有印象。
倒是寧靜蕓,多出了心思,想起便是在臘梅園,程云潤冒犯了月姨娘寧伯瑾才鐵了心思退親的,她向寧靜彤打聽道,“那日還發生了何事,六妹妹和小太醫可有說起其他?”她更想直接問寧櫻和薛墨有沒有談到清寧侯府,起初,她懷疑是黃氏從中作祟,可黃氏再有通天的本領不可能算計到清寧侯府去,寧伯瑾說了,那日去臘梅園是臨時起意,早上才說的,黃氏就是不想她好過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將程云潤叫去臘梅園。
如果,有薛墨在中間幫忙的話,一切就有可能了,寧靜蕓提著心,時至今日,她清楚自己和程云潤不可能了,然而,她心里不甘心,黃氏不回京的話,她的親事還好好的,至于程云潤身邊的通房外室,待她嫁到侯府,會慢慢收拾,老夫人教過她不少本事,她清楚該怎么做。
誰知道,一切都沒了。
見寧靜彤沉思不語,她不由得拔高了音量,“小太醫和六妹妹可說起過其他人?”
寧靜彤不知寧靜蕓為何突然激動起來,看了眼寧櫻,緩緩點了點頭,“說過很多人,不過都是靜彤不認識的,有些人六姐姐也不認識,是薛哥哥在外邊認識的,因著好玩才說的。”
寧靜蕓面色一松,不知是遺憾還是松了口氣,怔怔道,“是嗎?”
寧靜彤以為寧靜蕓懷疑她說假話,一臉認真,“是的。”
“小太醫常常出門游歷,見多識廣,他認識的人多不足為奇,是六妹妹孤陋寡聞罷了,對了,為何你叫她薛哥哥?”寧靜蕓垂目,望著睡顏秀麗的寧櫻,凝眉道。
說起這個,寧靜彤歡喜起來,便將臘梅園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包括薛墨讓丫鬟抱她,陪她摘臘梅,“五姐姐,小太醫是好人,府里的哥哥們對我都沒他對我好,他說,我可以叫她薛哥哥,往后,他會繼續對我好的。”
寧靜蕓目光深沉,那日,她們參加晉府的賞梅宴,不成想,寧櫻和薛墨還有如此緣分,若是,她也去的話,會不會,她與薛墨的關系也是好的,想多了,臉頰發燙,小聲道,“小太醫敦厚善良,往后遇著了,別給他添麻煩,他讓你叫他薛哥哥,你便叫吧。”
“恩,薛哥哥待靜彤很好的。”車外,離得不遠的馬匹上的男子將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嘴里輕哼聲,揮下手里的鞭子,身下的馬抬起了前蹄,疼得長鳴一聲。
福昌尾隨其后,暗道,主子您有氣別拿馬出氣啊,小太醫去宮里,頂多晌午就出來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馬兒何其無辜啊。心里想著,不由得又為薛墨擔憂起來,之前身上的傷還沒好,今天怕又要添新的。
不過,福昌覺得薛墨沒錯,譚慎衍性子古板,凡事悶在心里,哪個姑娘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啊?薛墨就不同了,一表人才,知道討女孩子歡心,且連身邊的人一并討好了,兩相比較,福昌又為自己主子擔心起來,但凡是個女的,都會選體貼善解人意的,薛墨乃不二的人選,至于譚慎衍,福昌搖頭。
糾結半晌,他決定找機會好好與譚慎衍聊聊,別一昧的暗中做好事不留名,好比在南山寺,明明救了自己心儀之人,英雄救美,以身相許,多登對的璧人,到譚慎衍嘴里竟成了天黑,沒看清人,若不是薛墨提出來,寧櫻怕都不知譚慎衍救過他的命,天大的恩情聽著這冷冰冰的話也沒報恩的心情了。
福昌唉聲嘆氣,扭頭回望了眼掀起的窗簾,又是一聲嘆息……
出了城,起初寧靜蕓沒反應過來,察覺到不對勁,依著時辰,該到了才是,誰知,馬車不見停,她探出頭瞅了眼,心下疑惑,鬧市竟然過了,寧靜蘭也注意到了,跟著探出身子,問寧靜蕓,“怎越走越遠了,還要去其他地方不成?”
寧府的馬車與她們一道,不過,在鬧市的的岔口拐了進去,看譚慎衍騎著馬繼續往前邊走,寧伯庸和寧伯瑾嘀咕,“譚侍郎可是要帶小六她們去別的地方?”
“我也不知,罷了罷了,人在她手里,不會出事的,快去煙喜樓瞧瞧哪些大人到了。”寧伯瑾和寧伯庸圈子不同,他喜歡吟詩作對,他說的大人,自然是往常和他走得近的那些,想起寧伯庸說的,寧伯瑾心有遲疑,“大哥說小太醫會開口嗎?”
“譚侍郎與他關系好,這件事對譚侍郎來說不過舉手之勞,不會惹來麻煩,小太醫會答應的。”寧伯庸拍了拍寧伯瑾肩膀,給他鼓勵,“小太醫看重小六,你與小六好好說,叫他問問小太醫。”
寧伯瑾想了想,刑部明年要處置好些人,只是提前問刑部要個官職空缺的名單,的確不算什么難事,“大哥做好準備,我一輩子碌碌無為,就靠著你與二哥了。”
寧伯信瞇著眼,昏昏欲睡,聞言,清醒過來,“三弟說的哪兒的話,咱兄弟三人,還說那些做什么?”
馬車繞著鬧市走了兩三圈不停,寧靜蕓低頭思忖,看對面的寧櫻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眼神迷茫,眉目秀麗,她心思一動,忽然就明白了,朝寧靜蘭道,“九妹妹坐下吧,該停下的時候自然會停下的。”
傳聞譚侍郎心狠手辣,逼供可謂無所不用其極,然而今日,卻善解人意不驕不躁,為了讓寧櫻多睡會兒,騎著馬,圍著鬧市轉圈,真的是因為和小太醫關系好的緣故嗎?
在寧櫻開口前,寧靜蕓遞過去一杯水,“喝點水,瞧瞧你臉上的傷怎么樣了?”話完,湊到寧靜彤耳朵邊輕輕說了句,只看寧靜彤探出頭,朝前邊的譚慎衍揮手,聲音甜美,“譚侍郎,六姐姐醒了呢。”
寧櫻揉了揉惺忪的眼,漸漸恢復了清明,從懷里掏出一小面鏡子,舉過頭頂,瞧了瞧自己頭皮,疼得厲害,金桂替她梳頭時都不敢太用力,她輕輕碰了碰,問寧靜彤,“我這兒的頭發是不是少了很多?”
譚慎衍騎著馬,將寧櫻的動作看在眼里,寧府發生的事兒他已清楚了,只是不知,寧靜芳還扯了寧靜蕓頭發,眼里閃過暗光,雙腳蹬著馬鞍,往前走了幾步,吩咐車夫駛去鬧市,轉而回來道,“福昌會帶你們去竹喜樓,我還有事兒,回城一趟,晌午再見。”
寧靜蕓正為證實自己心中想法感到難以置信,誰知,譚慎衍一番話,又推翻了她心底的猜測,頷首道,“多謝譚侍郎了。”
回應她的是譚慎衍轉身駕馬離開的颯爽背影,決絕而清冷……
第038章 我喜歡你
寧靜芳被送到祠堂,又發了一通火,嘶啞著聲音破口大罵,入了院子,目光冷冽的四下搜索,像是在找要摔的物件,見四周空曠,身子直直的往祠堂正屋沖,步伐踉蹌,和路邊醉酒的瘋子無甚差別。
嫡女風范,消失殆盡。金順做管家多年,見此蹙起了眉頭,望著前邊的柳氏,沒有立即做聲,然而祠堂供奉的是寧府祖宗的牌位,他也不敢由著寧靜芳摔東西,吩咐婆子拉住寧靜芳,躬身上前與柳氏小聲說話,柳氏管家,平日對他多有照顧,逢年過節沒少給他們甜頭,金順愿意賣柳氏個好,照眼下的情形來看,寧靜芳鬧得越厲害,越不利,不如安安靜靜在祠堂修生養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須逞口舌之快?
“老爺動怒,七小姐若執拗,發脾氣摔東西,沒有任何好處,大太太勸勸七小姐才是。”
柳氏凝視金順一眼,其中利害她當然清楚,寧靜芳真要將屋里的供品或牌位摔了,估計就剩下家廟這條路了,寧國忠對寧靜芳沒有那么多耐性,哪會一再包容?她闔下眼瞼,擺手道,“我心里有數,你先下去吧,我與七小姐說幾句話。”
寧靜芳的裙擺沾上了泥,袖子,手臂,到處都有,臟兮兮的,與平日那個干凈整潔,大方得體的七小姐大相徑庭,寧靜芳沒有真的糊涂,進了屋,癱軟在地,匍匐在地,雙眼無神的望著屋頂褐色大梁,兩行淚順著眼角滑下,腳在地上亂踢著,嘴里不住罵著人。
柳氏屏退兩側的婆子,蹲下身,扶著寧靜芳站起身,掏出袖中的手帕,替她擦拭著臉上的污漬,眼里晦澀不明,“你何苦與她置氣,小太醫去宮里給太后看病,遲早會出來,昨天已經丟了臉,怎還沒吃到教訓?”
寧靜芳沉不住氣,薛墨一天不表明自己不喜寧櫻的態度,寧國忠和老夫人就會護著她,寧府太需要一個跳板讓寧府往上跳,薛墨主動靠過來,寧國忠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起初,柳氏以為寧靜蕓會是這個跳板,沒想到,變成了寧櫻,寧府在京城根基深,開朝后,寧府也曾出過內閣輔臣,那時候,寧府的名聲如日中天,可惜好景不長,來不及蔭封子孫,那位閣老就沒了命,此后,寧府漸漸沒落,一朝天子一朝臣,府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再精致富庶,終究是祖宗留下來的家業而非自己掙的,寧國忠心有抱負,想重塑寧府輝煌,為之努力了一輩子才升到光祿寺卿,眼瞅著要止步于光祿寺,寧國忠哪甘心,薛府是寧府的機會,他自然不會輕而易舉的錯過。
而寧櫻,靠著和薛墨這層關系,足夠她在府里橫著走了。
“娘。”寧靜芳撲進柳氏懷里,聲淚俱下道,“我見不慣她,憑什么她一出現我就得讓著她,她除了臉蛋美,哪點有我強?”想到這個,寧靜芳擦了擦鼻涕,摸著自己紅腫的臉,眼里閃過獰色,“娘,您不能放過她,我咽不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