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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嘆息,揉著女兒的頭發,苦口婆心道,“你年紀不小了,做事怎么還這般莽撞,你如果忍忍,譚侍郎過來接她,你該和她一同出游,譚侍郎功名在身,身份地位不輸薛墨,你如果入了他的眼,往后何愁沒有翻身的機會?娘與你說過很多次了,女子在娘家身份地位懸殊再大,嫁的夫婿才是最后的較量,瞧瞧你三嬸,出嫁前認識的多是些無足輕重的人,嫁給你三叔后,水漲船高,誰還敢拿她以前的身份說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再努力再會持家,名聲再好,都比不過嫁給一個身份尊貴的男人,這點,你要記著。”
看女兒灰頭灰臉,柳氏眼眶泛紅,她是過來人,有些事再明白不過,娘家再厲害都沒用,夫家顯赫自己才能跟著沾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話說得粗鄙,道理卻是對的,柳府與寧府起初門當戶對,這幾年,柳府名聲漸起,她回娘家想為寧伯庸謀份好的差職,她父親答應得爽快,下邊幾個哥哥含糊其辭不肯應下,慢慢,她就懂了,怕是幾個嫂子暗中說了什么。如此一想,寧靜芳吃了虧也好,至少往后清楚自己怎么做,別像今日如市井潑婦似的吵罵,柳氏瞇了瞇眼,忍下眼中水花,循循善誘道,“你該吃點教訓了,多與你大姐姐學學,收斂鋒芒,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別鬧笑話,你最初聽娘的話,哪有今天的事兒?”
柳氏早知寧櫻不是好惹的,勸過寧靜芳好多次,寧靜芳當面應得好好的,背過身就忘得一干二凈,接二連三給寧櫻使絆子,沒害著寧櫻,次次都自己沒臉,想起黃氏年輕時的作風,她的女兒哪是泛泛之輩,柳氏嘆了口氣。
柳氏的話,在素冷的屋里響起,寧靜芳難以置信望著從小疼愛自己的母親,竟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她會埋怨自己,明明,她最是疼她,舍不得她受絲毫委屈的,一時之間,淚簌簌往下落,內心充斥著難以言狀的恐懼,摟著柳氏的腰身,楚楚可憐道,“娘,我知道錯了,以后我什么都聽您的,您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我氣你做什么,你遇著事兒多想想后果,別次次都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對付人有很多種法子,而你,選擇了最不適宜的一種。”往回,柳氏認為寧靜芳年紀小,不愿意她知曉后宅的一些手段,如今來看,得慢慢教她了。
屋里一陣靜默,寧靜芳窩在柳氏懷里沒有吭聲,柳氏瞅了瞅外邊的天色,準備離開了,卻聽寧靜芳陡然來了句,“娘,您說,小太醫真的會娶六姐姐嗎?”
柳氏以為女兒想明白了,她說的都聽進去了,聽著這句,才知是白費了,理了理寧靜芳的衣衫,見她臉色腫著,眼圈周圍濕噠噠的,本想說句重話又咽了下去,嘆息道,“她的事兒有三叔三嬸管,你過問做什么,好好待著,初二你大姐姐回來,我與她商量可有其他的法子放你出來。”寧靜雅是府里的長女,在寧國忠和老夫人跟前說得上話,以寧靜雅的名義,說不準寧靜芳會少吃些苦頭。
過幾日,再給柳府去信,借柳老夫人的名義將寧靜芳弄去柳府,等寧國忠的氣消了再回來,姐妹相殘不是光鮮事,寧府愛名聲,不會讓打架之事傳出去,寧靜芳應該拘不了多久,柳氏揉揉她的頭,叮囑道,“你好好反省自己,往后不能像這般毛手毛腳的,娘還有事,先回了。”
今日去京郊的人多,柳府的人也在,年前約了娘家嫂子在煙喜樓聚聚,幫忙問問寧伯庸明年官職調動的事兒,哪怕嫂子不喜,為了寧伯庸的前程,她也得厚著臉皮豁出去。
柳氏松開寧靜芳,慢慢朝外邊走,寧靜芳追著走了兩步,趴在門邊,兩眼淚汪汪看著柳氏,“娘,您記得常常過來看我,我怕。”
寧國忠發了話,身邊的婆子是他的人,不會縱容她,寧靜芳心里犯怵,祠堂陰暗,夜里陰風陣陣,想想便覺得毛骨悚然,寧靜芳縮著身子,凌亂飛舞的頭發隨風晃動,像是有什么在頭頂爬,她大叫聲捂住了頭,祠堂鬧鬼,是府里幾位哥哥說的,今天過年,供品豐盛,夜里,他們會從地里爬起來找吃的,想到這些,寧靜芳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往前跑了兩步,被門口的婆子攔住了,她身子不由自主顫抖著,不知是冷的還是其他,對著柳氏的背影大喊道,“娘,你常常來看我。”
聽著小女兒的哀求聲,柳氏眼眶一紅,低下頭,偷偷抹去眼角的淚,寬慰道,“娘會常來的,你快進屋。”
屋里有筆墨紙硯,寧靜芳身邊用不著人伺候,門口的婆子對視一眼,順勢關上門,將其落了鎖,今日之事,府里的風向怕是會變了,姐妹打架,一人被關祠堂,另一人好生生的出府玩去了,兩人都是明白人,心里已有了主意,縱然不討好三房,萬萬不可得罪,而不得罪的法子便是將寧靜芳看緊了,別讓她溜出去,否則,如果寧靜芳不知死活的又去尋寧櫻麻煩,老爺怪罪下來,所有的人都逃不了罪責。
因而,兩人寸步不離守在門口,不時透過門邊縫隙觀察里邊的寧靜芳,見桌上鋪好了紙,寧靜芳不哭不鬧的坐在桌前,握著筆,身板筆直的寫著字,兩人暗自松了口氣,寧靜芳這樣子是最好的,她們好交差。
不一會兒,外邊走來一灰色衣衫的婆子,其貌不揚,低著頭,頭發稀疏,圓髻小小的一團,枯黃粗糙的手指著外邊道,“大夫人說今日的事兒勞煩兩位媽媽了,七小姐要在祠堂住一個月,往后得多多依仗兩位媽媽,特賞了些酒和糕點擱在兩位媽媽屋里,還請二位嘗嘗。”
兩人沒有生疑,大夫人八面玲瓏,管家的這些年頗有手段,收服了一群下人,她們平日做些粗使活計,頭回遇著賞賜,臉上漾起了笑來,轉頭看祠堂門鎖著,寧靜芳出不來,不會生事,想了想,兩人道謝,搓搓手,哈著氣的往住處走。
察覺到外邊腳步聲遠了,寧靜芳只感覺屋里好似突然黑了下來,她惶恐不安的左右瞅了眼,見窗戶邊貼著道人影擋住了光,嚇得她放聲尖叫,隨即,屋里充斥著股異樣的香味,她嗅了嗅,只覺得身子發軟,眼皮漸重,疲乏得很,她歪著頭,手無力的垂落,眼眸漸漸閉上。
隨即,窗戶被人輕輕撬開,黑色人影一躍而入,走向桌邊,探了探寧靜芳鼻息,朝窗外的絳紫色身形的男子道,“主子,會不會太狠了,寧老爺身為光祿寺卿,真得罪了他,告到皇上面前,您就遭殃了……”
回應他的是沉默,福昌知曉,在寧國忠告到皇上跟前,寧靜芳要遭殃了。
望著椅子上睡得死去沉沉的女子,他搖頭嘆息,心里暗道,什么人不好惹,偏生招惹他家主子,結果,要遭罪了吧。
譚慎衍從容的躍進來,面無表情,手里的匕首輕輕在掌心摩挲著,像極了穿街走巷磨刀殺豬的殺豬匠,只是,譚慎衍容貌更俊朗些,而但是,下手也更狠,想到譚慎衍的手段,福昌打了個激靈,抽開椅子,扶著寧靜芳立好,試探的問道,“是您親自動手,還是奴才……”
譚慎衍半垂著眼眸,視線在寧靜芳身上逗留片刻,繞著轉了兩圈,喃喃自語道,“人長得像畜生,卻盡做些畜生不如的事兒,福昌,她是真的丑吧?”
福昌嘴角抽搐,類似的話聽過一次,是在南山寺腳下,譚慎衍拿同樣的眼神打量被打暈過去的清寧侯世子,“長得人模人樣,盡做些畜生做的事兒,福昌,他長得好看么?”多少時日?譚慎衍評頭論足的本事沒有半點長進,不知為何,福昌想起了寧櫻,這種性子的譚慎衍,有姑娘喜歡才有鬼了。
當然,他不知曉,他一句話,罵倒了京中一大半姑娘……
他深吸口氣,認真端詳兩眼,如實道,“今日過年,她妝容精致,約莫是后來哭花了才成這樣子的,不管怎樣,論容貌,比不得六小姐就是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福昌心知,譚慎衍眼中,寧櫻就是那天上仙子,花容月貌,傾國傾城,非常人所能及的。
“難怪……”譚慎衍一臉嫌棄,蹲下身,臉驟然一冷,眸色黑不見底,抬起手,匕首干脆利落的劃了下去。
兩個婆子喝了點酒,興致勃勃說了許久的話,晌午時想著要給祠堂那位送飯她們拿著鑰匙得去開門,站起身,搖搖晃晃,腳步虛浮的走出院子,視線中,瞧著一位小丫鬟匆匆而來,面色慘白的說祠堂那位哭天搶地,如鸮啼鬼嘯。
兩人手挽著手,對視一眼,醉酒緋紅的臉頰中盡顯著不滿,才半天呢就又鬧起來,真是個不省心的。
小丫鬟心里害怕,催促道,“兩位媽媽快去瞧瞧吧,傳到老爺老夫人耳朵里,奴婢們只怕會跟著遭殃。”
大年三十,本該喜氣盈盈喝酒吃飯,結果出了這茬子,兩個婆子面色不愉,但兩人酒意微醺看不出來,眼神迷離的笑了笑,不甚在意道,“七小姐身子嬌貴,約莫又哪兒沒想通,急什么,傳到老夫人耳朵里與咱又何關系?七小姐自己要鬧,難不成咱能拿布條堵了她的嘴?”吃人嘴短,柳氏做事面面俱到,過年送她們吃食多是份體面,結果,被寧靜芳一鬧,二人不覺得是體面,反而有種被拉上賊船的感覺。
本就是準備去祠堂的兩人又掉頭回了屋,慢悠悠泡杯茶,端著喝了漱口,散了散嘴里的酒味,看小丫鬟惶惶不安,來回踱步,鬧得人心煩意亂,其中一婆子道,“七小姐鬧,你去榮溪園稟明老夫人,咱當下人的,哪敢和主子置氣,問問老夫人的意思。”
兩人在后宅多年,哪不清楚府里的風向,老夫人不喜三房已久,可寧櫻運氣好,得了小太醫和譚侍郎青睞,老爺都沒法,何況是老夫人?七小姐不安生,哭起來,老夫人心里窩火,只會愈發不喜七小姐的行徑。
小丫鬟見二人不慌不忙,她跺跺腳跑了出去,不是她多事,實在是那哭聲如鬼哭狼嚎,聲嘶力竭,她膽兒小,擔心出了事兒,怪罪下來,她討不了好。
榮溪園內,寧國忠與老夫人說了一上午的話,對這個妻子,寧國忠是尊敬的,將后宅管理得井井有條,秀外慧中,雷厲風行,全府上下沒有不服氣的。然而最近這些事兒加起來,寧國忠覺得她年紀大,腦子遲鈍了,寧府能走多遠,除了子孫爭氣,后宅還得有位能明辨是非,趨避厲害懂得取舍的主母才行,前些年,她做得不錯,從黃氏回來,她做法明顯急躁了。
寧國忠口干舌燥,盯著妻子日漸清瘦些臉頰,語氣稍緩“有的事兒你心里該有數,朝堂風云變幻,宗室侯爵沒落得快,何況是咱這樣的人家?老大勤于政務,吏部年年考核皆是優,官職也平平穩穩往上升,老二也不差,壞就壞在手里頭沒有實權,想要加官進爵別別人困難多了,若有人肯從中牽橋搭線,以老大的性子,早就平步青云了。”
對這三個兒子,寧國忠心里是滿意的,寧伯庸心思通透一點就通,做事沉穩有度,胸有溝壑,老二憨厚正直沒有旁的心思,老三政績平平,在吟詩作對方面還算小有名氣,至于下邊幾個孫子,更是可圈可點前途不可限量,依著形勢瞧,寧府正是蓄勢待發的時候,可老夫人做的事兒傳出去,寧府的名聲就毀了,這點,是寧國忠最不滿的地方。
老夫人低著頭,一早上,她的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反反復復,好不精彩,耷拉著耳朵嘆了口氣,“是我急躁了,靜蕓的事兒我以為程老夫人一言九鼎,左右不過是個孫女,神不知鬼不覺送出去……”
寧靜蕓和程云潤退了親,想要再結親,寧伯瑾與黃氏肯定不會答應,偏偏程云潤對寧靜蕓勢在必得,她才與程老夫人私底下達成協議,寧靜蕓進了侯府,明年官職上調動上,清寧侯為寧國忠走動,寧國忠的年紀,再不升,一輩子就過去了,至于名聲,都是壓迫門戶低的人家的,如皇親國戚之前的腌臜陰私還少嗎?可也沒人敢說什么,哪怕臭名昭彰,想巴結的人不也成群結隊?
心中衡量,她才覺得送寧靜蕓出去是劃算的買賣,如今,被寧國忠一語點醒,才感后背發涼,皇親國戚的宗室子弟,只要不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一輩子榮華無憂,而寧府,和皇家沾不上邊,名聲二字,能壓垮整個寧府,差一點,她就犯下了大錯。
遐思間,門外傳來佟媽媽的稟告聲,“老夫人,丫鬟說七小姐在祠堂歇斯底里鬧得厲害,問您拿個主意。”
寧國忠不悅,“差人送去莊子,何時想清楚了何時再回來,想不清楚,就永遠別回來了。”年前,寧靜芳也被禁足,念其要出府做客,寧國忠睜只眼閉只眼由著她去了,誰知,寧靜芳不知深淺,愈發沒規沒矩,連寧櫻都比不上,寧國忠對這個孫女極為失望,他寧肯做一回惡人,也不準有人丟寧府的臉。
老夫人想勸兩句,柳家不比當初,已越過寧府蒸蒸日上,鬧起來,兩府面上無光,張了張嘴,又怕讓寧國忠反感,她沒吭聲,低頭擺弄手腕上的鐲子。
佟媽媽在外邊等了會兒,心下明了,招來院子里的小丫鬟,小聲嘀咕了兩句,擺手將人打發了,七小姐,算徹底失寵了,大太太也救不了她。
丫鬟身形一震,頷首稱是,提著裙擺走了。
誰知,不一會兒,丫鬟又回來了,臉色蒼白的拉著佟媽媽,支支吾吾話都說不清楚了,佟媽媽皺眉,聽完后大驚,倒吸兩口寒氣,推開門進了屋,老夫人和老爺正在用膳,聽了佟媽媽的話,滿臉詫異,“可是真的?誰做的?”
佟媽媽搖頭,小聲道,“丫鬟不清楚,大爺大夫人不在府里,您要不要過去瞅瞅?”
老夫人心里震驚,寧靜芳一個人在祠堂面壁思過,好好的,怎臉被人劃傷,頭發遭人剪了?傳出去,寧靜芳一輩子都別想嫁人了,老夫人站起身,邊讓佟媽媽給她拿斗篷邊思忖道,“成什么樣子了?”
“頭發齊肩,丫鬟說七小姐哭鬧得暈過去兩次了。”頭發代表著一個人的福氣,頭發黑而濃的福氣好,頭發黃而少的福氣少,只因為自古以來,貧苦人家的孩子多頭發枯黃細軟,一瞧便是無精打采沒有精氣神的,因而京里的夫人小姐極為在意發質,隔不久便會修理自己頭發,不過是將長得太過的的頭發稍微剪掉些,又或者是分叉的那部分,及腰的長發在大家看來是正好的長度,京城里的夫人小姐多是那個長短,而寧靜芳的頭發,被人剪得只剩下一小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