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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jīng)知道自己錯過了一段故事,一段已死的、再也無人會講給她聽的故事。它也許并不美麗,甚至它骯臟而疼痛,但它曾經(jīng)那么真切,她對著它,仿佛臨著水面,照見了自己恓惶的臉。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wèi)國,祗樹給孤獨園……”鸚鵡覷著她的臉色,慢悠悠地開了口,“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fù)如是,不可思量……”
***
當離非身死的消息傳入大明宮,芷蘿正扶著戚冰在太液池邊散步。
聽了內(nèi)官的通報,戚冰面色未改,只揚了揚下巴。芷蘿拿出一點碎錢塞入內(nèi)官手中,打發(fā)他退下了。
戚冰便停了步子,安靜側(cè)首,望向太液池上的水波,今日天色清明,水波盡頭,可以望見元元殿的樓閣、銀漢門的垣墻,以顯示這仙境也是有邊際的,而且那邊際還是被重重宮墻包圍起來的。
故而這仙境之中的所有人,都不過是被圈禁起來的。
戚冰無謂地笑了笑,道:“要入秋了,再不出來走走,都要沒機會了。”
這話像一句廢話,芷蘿揣不清楚,訥訥應(yīng)了聲“是”。忽見主子雙眼瞇了起來望向遠處,卻是對面堤岸上款款走來了一行人。
當先的那個身姿婀娜,妝容嫵媚,在這黯淡秋光里撞進人眼,任誰都不得不驚艷一下。但見她在宮人陪同下一路優(yōu)游過來,眼風(fēng)掠及戚冰,眉梢輕輕一挑。
一瞬之間,芷蘿仿佛看見戚冰眼中有刀劍般的冷芒一掠而過。
旋即斂藏。
戚冰笑著迎上前去,“妹妹今日可得閑了?”
葉紅煙看她一眼,嘴角才慢慢笑開,“可不是,往常圣人來得太勤,我都懶得出門。今日天氣不壞,趕緊看一看,待過了秋光,便沒心情了。”
話里話外全是炫耀圣寵無邊,芷蘿心想,葉才人恐怕不知道,戚娘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乎什么圣寵了。
戚冰也不多言,只低頭含笑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腹,葉紅煙的臉色就變得有些難看。
“前一陣子姐姐下了大獄,可沒有傷著吧?”心念一轉(zhuǎn),葉紅煙又和顏悅色地拉住了戚冰的手,“神策軍那邊逼供的手腕厲害,真是累姐姐受苦了!”
葉紅煙說完,便得意打量她臉色,卻不無悻悻地發(fā)現(xiàn)戚冰根本沒有臉色。她這番出來散心,本是掐準了圣人下朝的時辰和路線,打算在此處“偶遇”圣人,現(xiàn)在也不想再諷刺戚冰什么了,撒了手便欲告辭——
“啊呀!”
但聞戚冰一聲慘叫,臃腫的身子竟被她甩了出去,沿著路邊的草叢一路滑下,直至重重地摔入了冰冷刺骨的太液池中!
***
芷蘿已整個呆住了。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先呆愕了片刻,才發(fā)出長長的尖叫!
“娘子!”她不顧一切地奔下那草叢,努力伸出手去,卻只抓住水面上漂浮的一只鞋。她看著這只鞋,神思幾近崩潰,再度尖叫起來。
鮮血,漸漸自水底掀涌上來,破開這初秋寒冷的淺水面,像一張巨大的殷紅的蜘蛛網(wǎng)。
一位宮婢扶著葉紅煙,而葉紅煙的手指甲已經(jīng)深深掐入了她的肉里。“人呢?!”她大聲呼喊,“還不來人,去將戚才人救起來?!”
卻沒有人應(yīng)答她。
她聽見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轉(zhuǎn)過身,便見到大公公周鏡小跑著趕了過來。
她在這個時候,才終于變了臉色,變成一片慘白。
“水下是誰?!”周鏡亦瞪大了眼睛,厲聲喝問她。
葉紅煙晃了一晃——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再如何得寵,在這些公公面前,她依舊什么都不是。
“周公公!”芷蘿不由分說地撲了過來,抱住周鏡的腿大哭道,“戚娘子落水啦,快來人救救她啊!她——那么多血——她還有孩子啊!”
葉紅煙忍不住唇角抽搐,眼神怨毒地盯著那個亂七八糟的宮婢——她只要敢說出“葉才人把戚娘子推落了水”這樣的蠢話,自己一定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都給朕去救人!”一聲大喊,將葉紅煙拽回了神。
圣人快步走來,身上還穿著上朝時的明黃冕服,戴著通天冠,神情僵硬,語氣顫抖,一揮手,身后的衛(wèi)隊立刻都往池邊趕來。芷蘿連忙也跟著跑了過去,幾個侍衛(wèi)跳下水去,不多時便將戚才人撈了起來,放在草叢上給她順氣。
芷蘿只看了一眼,就駭?shù)冒c跪下去,“娘子!”
只見鮮血從戚冰裙角源源不絕地流出來,壓著枯萎的草叢一路蜿蜒而下,直到與池水中的鮮血所混合,又漸漸被蕩漾的水波所沖淡……
戚冰緊閉著眼,濕漉漉的頭發(fā)一綹綹地貼在慘白如紙的面頰,嘴唇青紫,身子因寒冷而打著哆嗦……衣料在草地上摩挲,擦出來的全都是赫赫血跡,她突然皺了眉,弓起身子凄厲地喊了一聲:“陛下!妾——妾好痛!”
仿佛這一聲呼喊已傾盡了她的所有氣力,她再也不能支持地昏厥了過去。
周鏡不無擔憂地走到了圣人身邊,圣人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在發(fā)抖。
葉紅煙抿了抿唇,拋開宮婢,上前兩步,低聲喚:“陛下。”
“跪下!”段臻突然轉(zhuǎn)過臉來,劈頭落下一聲斷喝!
☆、第117章
第117章——虛空花(二)
已是四更過半,大明宮拾翠殿中仍是燈火通明。
從寢殿到外殿,太醫(yī)、女醫(yī)、宦官、宮人來來往往,如沒頭的蒼蠅四處亂走。圣人先是坐在外殿里,而后忍不住了一般,抬腳走去了殿外。
跨過高高的門檻,便見寒星數(shù)點,遙遙綴在初秋的夜空之上。忽然間眼前光芒一耀,竟是一道流星劃過了天際,可是它墜落得太快了,待段臻眨了下眼,那流星已滅沒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