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大明宮,清思殿。
仍是一樣濃郁的熏香,裊裊縈繞滿殿,無形無質(zhì),卻營造出仙境一般恍惚的氛圍。段臻斜坐榻上,手中拿著神策軍遞上的提審記錄,漫不經(jīng)心地翻了幾頁,就甩到了案上。
“她這番話,當(dāng)然是開脫得好。”段臻開了口,“神策軍當(dāng)初拿她,也不過因為她說過幾句對太皇太后不敬的言語,高方進(jìn)捕風(fēng)捉影而已。她卻聰明,不知從何處又拉出來一個樂工給她墊背。”
他這話說得不溫不火、不疾不徐,眼光表情,也俱都和藹可親,若不是那字字句句分明都帶著諷刺,還真叫人以為他不過是在閑談風(fēng)月。他靜了片刻,跪在殿中的人卻不接他的話,于是他發(fā)問:“你是戚才人的老朋友,你如何看?”
殷染回答:“婢子與戚才人已久未來往了。”
段臻眸光微凝,她卻也恰在這時候抬了頭。尖尖的下頜旁垂落幾縷發(fā)絲,襯出白皙的面孔,和那一雙幽潭似的眼瞳。
還未等他說話,她已接著說了下去:“婢子但知戚才人也不過一常人,既是常人,便當(dāng)以常理常情度之。論常理,戚才人身懷龍種,錦繡前途近在眼前,如此緊要關(guān)頭,她甚至無事絕不出門,怎可能還要無事生非,乃至犯下弒主大罪?論常情,戚才人與太皇太后素?zé)o過節(jié),戚才人有孕在身,心焦氣燥之下微詞難免,但祖孫之情俱在,如何竟至于狠心殺人?而戚才人陡遇刑鞫,想必六神無主,數(shù)日之后,才想起那個……鬼鬼祟祟的樂工,她心中怕也不能肯定,但被逼無奈,不得不轉(zhuǎn)供他人罷了。”
段臻耐心地聽她說完,才道:“那朕又如何知道那樂工有辜無辜?”
“這個好辦。”殷染冷靜地道,“內(nèi)宮的刑訊消息還不至那么快傳到皇城去,陛下此刻就派人快馬加鞭去搜查那個樂工的住處即可。”
段臻打量著她。這目光讓人很不好受,但是她受下了,還溫和地道:“婢子還有一事不解。”
段臻有些訝異,“何事?”
“若戚才人沒有招供,陛下原計如何處分她?謀弒大罪,抄家滅族?然而——”殷染的嘴角微微勾起,似嘲諷,又似只是凄涼,“若殺其母,將安措其子?”
段臻安靜地看了她一眼。她閉了嘴,眼觀鼻鼻觀心,表情滴水不漏。
若殺其母,將安措其子?
這一刻,段臻甚至覺得她所說的,并不是戚冰的事情。心腸里愈是發(fā)冷,他的笑容卻愈是溫和。
“你所言都頗有道理。”段臻點(diǎn)點(diǎn)頭,好整以暇地道,“朕卻聽聞,太皇太后出事之前,戚才人去找過你的。”
☆、第115章
第115章——畫地為牢(二)
“——殿下!殿下不可!”
周鏡晃悠悠的聲音,打斷了清思殿中沉至窒息的寂靜。
段臻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便見自己的五兒子急急邁了進(jìn)來,也不管殿中還有什么人,劈頭就道:“讓我去抓那個樂工!”
“放肆!”段臻沉聲喝道。
段云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恰跪在殷染身邊三步遠(yuǎn),殷染都覺自己膝下的磚石地面狠狠一震。段云瑯身子挺得筆直,仰著頭大聲道:“父皇!兒臣一定要將那害死□□母的兇手找出來!”
段臻突然站了起來,殷染看見他的手在那明黃袍袖之下輕微地發(fā)著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坐了回去,同樣還是那只手,在空中揮了揮,“你去吧。”
“得令!”段云瑯立刻應(yīng)下,轉(zhuǎn)身又往外走去。段臻又看了殷染一眼,那一眼——不知為何,殷染覺得那一眼很復(fù)雜,好像圣人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可是圣人累了,不想再多說一句話了。
他終于道:“你也下去吧,等陳留王查出結(jié)果來。”
***
殷染自北偏門走出清思殿,領(lǐng)著她的內(nèi)官卻倏忽不見了。她不得不沿著宮墻憑記憶走回去,腦袋卻被一個輕飄飄的東西“砸”中了。
一根嫋嫋娜娜的柳條從天而降,撥松了她的發(fā)髻,又摔到了地上。
她抬起頭,左側(cè)宮墻之上,凸出來一座臺榭,幾株光禿禿的柳樹正搭在那精致臺榭的矮檐上,其中一枝柳條還被人抓在了手里。
殷染都為那柳樹感到頭發(fā)疼。
段云瑯手扶著望仙臺的紅闌干,低下頭帶笑望著她,天色微涼,而少年眸光瀲滟。
就好像方才那個在清思殿中撒潑耍賴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只同他對了一眼,便知道他生氣了。
段五的生氣是有層次高低的。若夫裝傻喬癲、大叫大罵,那其實并非生氣,只是著意現(xiàn)他的眼。至如冷眉冷眼、一聲不吭,那才是真的動了肝火,十勸九不回。
而到了這番模樣,唇角銜笑、容色溫柔……那就是地獄末日。
殷染匆忙低下頭去,往北直走。
段云瑯眉梢一挑,輕輕哼了一聲,三步并作兩步地從望仙臺上奔了下來,而后又放慢了步伐,負(fù)袖背后,優(yōu)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四五丈遠(yuǎn)。
自珠鏡殿側(cè)邊繞過,就入了御花園。初秋時節(jié),百草凋敝,蓬萊亭邊幾本嫩黃早菊迎風(fēng)而綻,層層疊疊的花瓣纖柔地低垂,倒映著亭下的脈脈泉流。那流水又沿著假山的皴紋匯到斜橋之下,汩汩流入了煙波浩淼的太液池。一陣風(fēng)來,水動,花動,明明是冷淡的秋光,卻偏偏萬物生出了華彩。
可惜天色陰沉,不然,蓬萊亭一貫是東內(nèi)勝景的。
也虧了天色陰沉,此處少人經(jīng)過,殷染走到那蓬萊亭外的矮坡上,身畔就是那被風(fēng)吹得風(fēng)姿搖曳的早菊,面前就是那錯落堆疊的假山,再放眼便見一望無際的太液池,心中一口濁氣終于消散。
有人走到了她的身邊,她感覺到了,但沒有轉(zhuǎn)頭。
“我若不出來救你,你可得同戚才人一樣地論罪了。”
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氣,一開口就興師問罪。殷染低下頭,腳尖蹭了蹭地上枯黃的小草,半晌才道:“今日多謝你了。”
這是什么話?他氣極反笑:“你我多久未見了,怎的如此生分?”
殷染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假山環(huán)抱之下,令人惘然生出一種身在五行之外的錯覺,可惜她自己都知道這不過是錯覺。“我心中難受得很,五郎。”她的嗓音有些干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