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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說“難受”,又聽見她喚“五郎”,他不平的心境奇特地被撫平,伸出手去拉了下她的袖子,見她沒有反應,便奓著膽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又慢慢摩挲上去。她卻好像全沒感覺,只道:“鵲兒沒了,你知道么?”
他的手僵住。
“你說什么?”
“鵲兒沒了。”她終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我看著她死的。她是被人殺死的,一刀割在了喉嚨。”
***
天色灰冷,坐在這草坡上望向天空,就好像是那假山被碾碎了,灰石碎渣子全都撒進了天空里。殷染慢慢地蜷起了腿,下巴一下一下地點著膝蓋,將鵲兒的死給他描述了一遍。
“我還想著找你拿主意的。”她道,“可巧碰上你了。”
這話仿若無心,卻暗藏依賴,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揉著,眼底的光芒漸漸地沉寂下去,仿佛是沉到了一個安穩的地方。“你如何看?”
“鵲兒在來掖庭之前,是來了大明宮。她來大明宮會做什么?”殷染低聲道,“她本在喪期之中,也不該四處走動,何況大明宮本不是個好進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她是有什么切迫的事情……那她為何不來找我,反而要來大明宮?”
“那要看她所求為何了。”殷染頓了頓,“她不來找你,或許是因為你力量不夠,或許是……或許是怕拖累你。”
段云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來。
殷染迷惑地抬起頭看著他。
“她……她同我說過一番話。”段云瑯艱難地措辭,“我該有感覺才是……她說,她留在宮里也沒什么意思。我那時只道她是要回家……”
那時候,鵲兒那絕望的眼神,分明是含了訣別的意味……
殷染眼神一黯,“她如今確實是回家了。”
“我去問我父皇。”段云瑯沖動起來,拔腿便要走,殷染連忙拉住了他的衣角,橫了他一眼。
段云瑯靜了靜,復坐回來,沉默一晌,道:“待我查明了□□母的案子,便去掖庭宮找你。”
殷染沒有接話,自往他身邊靠了靠,而后伸出手來,還未碰到他便被他一把緊握住。
天邊密云不雨,時近黃昏,風從泥土底下一層層刮擦上來,像鈍重的刀背撲打在臉上。殷染低下頭,下意識地將自己埋進了他的懷里,道:“你今日演得也太好了。”
段云瑯冷哼一聲,“我如不這樣演,你還有命在?”
兜兜轉轉,終于是回到了原先的話題,他的怒氣還只多不少。想了想又實在不忿:“你為何一定要幫那個戚才人?你每回落難的時候,可沒見她幫過你一把。”
殷染淡淡地道:“她知道我們的事情,我如不幫她,她反咬一口我如何辦?”
段云瑯的表情驚訝地僵住,“是……是在教坊司?那個宮女……”他努力回憶著自己與戚冰不多的幾次見面,只覺心如亂麻。
殷染又笑笑,“其實也不盡如此。我幫她,是因有人求我幫她。”
段云瑯問:“誰?”
殷染不再回答了。
她抬起目光,看那陰霾的天空漸漸被黑夜所蠶食,在太液池的盡頭,三山隱沒,日月無光,四海八荒都寂靜下來,靜得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不知道下一回,能這樣安然地并肩坐在一起,看那沒有日落的日落,該是什么時候了。
明明是籠中鳥,卻偏能看見廣袤天空。明明是池中魚,卻偏能看見蒼茫海面。大明宮中山海無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可即便是假的,也不得不爭搶得頭破血流。
夜幕終于在遠方的水面上閉合的一瞬間,他吻住了她。
喪志氣的話不要說,煞風景的話不要說,秘密太多,浮出水面的一點點棱角都已可傷人。在這心照不宣的一刻,只要親吻。
只有親吻。
☆、第116章
第116章——虛空花(一)
陳留王所領左羽林軍,在這一夜的二更時分踢開了教坊司興和署的大門。し
根據戚才人的供詞,他們抓住了興和署的樂工離非,帶到大理寺嚴加審問,同時亦派人搜查了離非的房間。在離非全盤招供的時候,那一包砒-霜、數錠黃金也從離非的床榻之下被翻了出來。
證據確鑿,以謀大逆論,在不赦之列,雖夷九族可也。
天子在朝堂上痛哭失聲,恨那賊人奸猾,先是害死了皇祖母,而后又險些訛死身懷龍種的戚才人,其心可誅。首倡抓人卻抓錯了人的神策軍方面面子上有些過不去,圣人卻還記著他們的好,說如果不是神策中尉當機立斷,自己還不知道皇祖母真是死于非命的——于是又給高仲甫加了賞。
三日后,樂工離非經不起嚴刑拷打,死在了大理寺獄中。
殷染搬一把椅子坐在堂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梁上的鸚鵡,那鸚鵡也就面無表情地回看著她。
她與離非不過兩面之緣。
第一面,她看著戚冰與離非笑鬧不禁,冬日的暖陽透過窗牖,映照著兩個年輕男女姣好的面龐。若不知底細的人看了,如何能猜出他們一個是高高在上的皇妃,一個是卑微下賤的樂工?
第二面,她看著離非對自己下跪磕頭,蒼白的臉,狹長的眉,冷定的眼。明明是舉止都有幾分柔弱女氣的人,在說出那句“我可以為她去死”之時,卻平靜得令人絕望。
她只是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戚冰會自己翻供。
她難道不是愛著離非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