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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夜空仍然平靜溫柔。
“陛下,”一個年輕宦官從臺階底下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奴婢命人仔細審過了葉才人,確認她實在沒有嫌疑,戚才人落水的時候,她自己也嚇壞了,本還想伸手去扶,誰知……”
段臻轉過頭來。
高方進猝然對上圣人的眼神,立即低下頭去。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害怕,可就在方才那四目相交的剎那之間,他真是駭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見圣人沒有說話,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您想,葉才人即算是個不懂事的,也該明白皇嗣有多金貴,在場的也不是只有她的人,戚才人身邊那個宮女,她不也什么都沒說么?可見當真不是葉才人做的……”
“為何是你?”段臻淡淡地道。
高方進愕然,“什——陛下?”
“為何是你來報朕?”段臻負手在后,語氣沒有起伏,“朕不過隨手將葉才人交了內廷獄,你卻來著的什么急?你同內廷獄交代好了?葉才人給了你什么好處?你們是什么關系?”
夜色澄澹,一如圣人云淡風輕的面色。高方進卻感覺自己身下的大地都在分崩離析,好像下一刻就要豁出一道深淵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掉。
他跪下來,不由分說地先叩了三個響頭:“奴婢死罪!奴婢關心則亂,越俎代庖,奴婢死罪!”
段臻道:“那你便去領死吧。”
高方進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直起身子,張了張口,還想再申辯,殿內卻跑出來一個人,一部長長的白胡子,跑得連連舉袖擦汗,到圣人近前,竟也是撲通一聲利索跪下——
“陛下!臣等無能,臣等——救不了戚才人腹中胎兒啊!”
段臻閉了閉眼。
他其實早有預料,戚冰流了那么多血,他一見到,便知這孩子保不了了。他只是不甘心,他想自己自幼及長,未曾輕易殺生,未曾□□虐民,未曾怠慢親長,未曾殘害骨肉——可是他卻留不住任何一個想留的人。
他好不甘心……他好不甘心啊!
夜晚的冷風從臺階底下卷上來,拂過他的明黃朝服,撩得他骨髓生寒。他甚至想,自己如果是個惡人該多好?自己如果能像敬宗皇帝那樣,生殺予奪愛恨由心,全不管這滔滔天下千秋功過,該多好?
那樣,他至少不會一個接一個地失去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他原本以為葉紅煙是聽話的——他原本以為戚冰也是聽話的。不,他早該明白,自己身邊,能活下來的人,都是聰明到無情的人。她們依賴他,她們也控制他,她們害怕他,她們也算計他。
每一個表情動作,每一次言語歡笑。女人們的面具背后藏著什么,他從來都不知曉。
葉紅煙如果不是被逼急了,怎么會祭出高方進來?
身邊的人漸漸多了,是殿內的太醫一個個出來,俱跪在他身后請罪。這么多人,可是只有段臻一個是站直了的,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一片空無,沒有人敢靠近他,不論是脆弱的他還是強大的他。
他覺得很孤獨,可是他永遠也不能說出口。
段臻轉過身,對周鏡道:“傳旨,葉才人降為寶林,罰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流波殿一步。”
周鏡躬身領命。跪在地上的高方進字字聽得分明,心中實在已忐忑得沒了章法,偏在此時,圣人卻又走到了他的面前。
“朕方才氣糊涂了。”圣人和顏悅色,甚而稍稍躬下身來欲將他扶起,驚得他再度磕下頭去。圣人也就勢收回了手,夜色之下,溫和的眸子凝了他半晌,漸漸地,竟露出了堅冷的刺。
他還沒有感覺到那刺,圣人就已走入了殿中去。
***
戚冰已換了衣裳,此刻只著一身月白里衣,面容慘淡地側臥在床。聽見圣人進來,她便要起身行禮,卻又動了肺氣,一時咳嗽不止。
段臻猶豫著,隔著三步站定了。
戚冰扶著床沿咳嗽,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只露出捂住嘴唇的纖纖五指,身子不住地抖,咳得肝腸寸斷。好不容易咳完了,她抬起頭來看向圣人,眸中已是一片瑩然。
“你好生將養。”段臻不知該說什么好。往常他都是很溫柔、很能開解人心的,可這一晚,他自己都已亂套了。
戚冰靜了片刻,笑笑,雙唇沒有絲毫血色,“謝陛下。”
段臻又沉默了一會,終于確定自己真是無話可說了,才道了句:“有什么事,可以找周鏡。”便轉身離去了。
“陛下慢走。”她在床上行禮,直到空氣都陷入一個人的寂靜,她仍保持著伏低的姿勢,好像再也沒有力氣動彈了一般。
“找周鏡”,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待遇。若在過去,這待遇會讓她得意非凡、感激涕零;可在今日,卻只惹她牽動了一下嘴角。
無邊恩寵、無上光榮,有什么意義?
她終于把自己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代價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可是,這樣的、被剩下的自己,還是她自己嗎?
☆、第118章
第118章——不須留(一)
至正二十二年的這個秋天,實在是過得太熱鬧了些。し
先是太皇太后猝然崩逝,手忙腳亂地準備喪儀;而后又突然抓起人來,從大明宮的才人到教坊司的樂工,好一出連環戲;最后好不容易出了大獄的戚才人竟突然不慎落水小產,與此同時,葉才人遭到降級幽禁……
小蕓說了一句話,殷染覺得頗有道理。她說:在宮里,誰也不知道明日會怎樣。
所以也只好先顧著眼前,聊以慰藉那不知所措的光陰罷了。
也是因了大明宮那邊忙亂,掖庭宮的人手抽調了一些過去,這邊禁防也就略為松了些。段云瑯終于如約而來,已是在七月末了。
其實還是同往常一樣的,趁著暗月昏昏,從西掖門偷進來。這樣的事情,這些年他不知做了多少回,這黑暗而無人相伴的道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但是他已對自己發過誓,他不會這樣走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