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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染笑得愈歡了。午后的冬陽透入窗紗,照出一片微暖的幻景來。她就在這片幻景里邊無憂無慮地笑,他望著她,簡直要望得癡了去。
她忽然站起身來,纖長的身軀在桌子上微微壓下,朝他兩頰飛快地各印了一個吻。
而后飛快地坐了回去,身姿端正。
他再也無法忍受,兩步便越過來將她一把抱起,她“哎呀”驚笑,并不攔阻,眼角眉梢瑩瑩潤潤地凝著他,雙手悄無聲息地挽住了他的脖頸——
她背上的傷又在疼了,但沒關系,有他在,一切疼痛都會得到迷幻一般的紓解。
段云瑯一把將殷染放到了床上,殷染驚訝地想撐著坐起來:“你——你不是吧?你還要——”話未說完,她的臉已通紅。
段云瑯眼眉斜挑,正想開口,堂屋門外卻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殷娘子?”
殷染一個冷肅的眼神掃過來,段云瑯屏住了呼吸。
“何事?”殷染揚聲。
“吳婕妤和仙都公主來看您了?!?
殷染與段云瑯對視一眼,驚訝之余,只有苦笑。也不知這會子劉垂文卻跑哪里去了,段云瑯從正門出去是萬萬不可的,殷染四周張望一番,卻去撩起了床簾,端看著他。
段云瑯苦了臉,“不是吧?”
殷染揚了揚下巴。
段云瑯摸摸鼻子,誰叫自己欠她的?莫說是爬床底了,她便是讓自己爬狗洞,自己也無話可說。少年人身材倒是柔韌,三兩下爬到了床底下趴好,還負氣地將床簾一扯。
殷染笑了,沒讓他瞧見。
將桌上的殘羹剩飯都收拾進食盒里,再將食盒塞入箱柜,四處打量著確認無礙了,她方掀開簾帷走去堂上,將那鳥架一推,正攀著鎖鏈打盹兒的鸚鵡一個抖索醒了過來,她這才輕輕一笑,迎出去道:“婢子向吳婕妤、六公主請安?!?
作者有話要說: 1唐代劉晏(715-780)五鼓上朝,途經賣蒸餅處,“使人買之,以袍袖包裙帽底啖之。且謂同列曰:‘美不可言,美不可言!’”
有讀者跟我說,我寫的這個,叫,反調戲……反正我要被犬系段五萌死了……
☆、第70章
第70章——虛虛實實(一)
吳婕妤正邁入庭中,見殷染屈膝要行禮,連忙三兩步搶上前扶住了,一臉的歉意:“殷娘子切莫如此,本宮此來,實在是因環兒太不像話,累您受了苦刑,本宮是來給您賠不是的?!闭f著,將身后的女孩拉出來,訓斥道:“環兒,這便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害得她苦了!”
殷染微微一笑。她好像成了好幾個人的救命恩人,只是她自己卻從沒想過要救他們的。
仙都公主段云環見著殷染,表情里著實滿含了愧疚,偏偏久為皇室掌珠的驕傲讓她低不下頭來道歉,只是扁著嘴,帶著哭腔道:“我可嚇壞啦!”
吳婕妤正色道:“若沒有殷娘子,你何止嚇壞,你可得被嚇死。”
段云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心有余悸,看向殷染時更加難受,“姐姐,我……”
殷染對小孩子一向心軟得緊,只側過身道:“瞧您說的,先進屋來吧,外間風涼得很?!?
待吳婕妤和六公主抬腳進屋,殷染得空掃了一眼庭院。果然未見劉垂文。
段云環一進來,注意力就被頭頂上那只毛羽鮮艷的鸚鵡吸引去了:“呀,那是什么鳥兒!”
殷染一邊沏茶一邊笑道:“那是我養的鸚哥兒?!?
吳婕妤沉吟道:“我記起來了,幾年前有一回誕節上,你這鸚鵡念了一句經?!?
殷染笑道:“那可真是好幾年前了,難為您還記得。”
她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接著話頭說下去。吳婕妤接過她遞來的茶杯,茶水熨帖溫暖著一雙手,吳婕妤分明記得至正十八年的誕節大宴上,這個女子言出不遜,眉眼不安分地上挑,她們當時都猜測她是在邀寵,可過了三年了,她竟然倒混回掖庭宮來了。
吳婕妤打心眼里感激殷染救了女兒,此番來特帶了謝禮,是一盒花鈿,殷染推辭不過,珍重收了,回內室去放好。一只手卻從床底下探出來扯了扯她的衣角,她面不改色地將腳踩了下去,力道還未用實,他已即刻縮回了手去。
殷染眼里便含了旁人都看不懂的笑意。
吳婕妤握著殷染的手懇切地道謝,并道:“往后娘子但有用得著本宮之處,隨意提來即可。娘子若有心,便到本宮的殿上坐一坐,那更是歡喜不禁的事了。”
吳婕妤想著,宮里的女人還有什么可求?無非是圣寵罷了。殷染如今在掖庭里做著下等人,她只要向自己提了,自己一定想法子讓她回到大明宮去,說不定還能伺候著圣人??梢笕居χ?,話是都應下了,卻也不說有什么要求,叫吳婕妤心里沒底。
她卻從沒見過這種一無所求的女人。
在這陰暗的宮闈里,這樣的女人,憊懶,清淡,漫不經心,竟有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況味。偏偏,名字又嵌著一個“染”字。
待吳婕妤終于要走了,段云環卻還在堂上同那鸚鵡玩耍,一個說:“叫我!”一個喊:“美人!”段云環便開心極了,回頭道:“阿家,它喚我美人哩!”
小女孩奔過去拉住母親的手,天真爛漫的笑容撞進殷染心里,竟撞得她恍惚了一下。吳婕妤笑道:“環兒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幾番攀談下來,殷染已見出這吳婕妤溫厚可親,但心思卻是不蠢。吳婕妤年已不小,膝下一女,地位不尷不尬,圣人百年之后,她最多得個太妃,若不好了,被攆去守陵也未可知。然而殷染屢次逾矩犯錯,不信吳婕妤不曾知聞,自己背后的許賢妃早對自己避之不及,吳婕妤又何苦來討好自己?
難不成這世上還真的有知恩圖報的人?
不論真假虛實,殷染心里,總是有幾分感激。只是夜路走得太多,縱不怕鬼,也會信了這世上有鬼,對著任何人的溫柔示好,她都會先在心底掂量好幾番,加之她生性淡漠,對著素昧平生的吳婕妤也實在擺不出更親切的姿態了。
送走這母女二人,殷染回到內室,便見著段云瑯頂著一頭蓬亂長發,一副剛從床底下翻出來的樣子,歪著身子倚著床,朝她一笑:“可憋壞小王了?!?
殷染臉上臊紅,拿起笤帚就去打他:“下來!一身臟兮兮的,怎么就往床上爬?”
段云瑯從床上跳下來,被她打得滿屋子繞著圈跑:“哎呀哎呀,小王自落地時起,何嘗被人這樣追著打過!”
可不就是欠打。殷染腹誹,沒說出來,將笤帚扔開了。段云瑯終于站定,將衣袍抖了抖,頭發捋了捋,回身便對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