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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還要她們登臺唱什么大戲呢?
邊巒說,當時他認為很可笑,經歷過九死一生之后,他居然坐在一間挺像樣的房子里,陪著貴胄公子過家家,假扮他姎婦的前夫。邊巒覺得自己裝模作樣、正經八百的,簡直像個人一樣,所以樂出來了,樂著樂著又很有些著惱,對齊寅口吐惡言,說‘你趁早省了這份心,愛干嘛干嘛去吧。你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永遠都不可能一樣?!?
確實不一樣,齊寅的命挺好的,順風順水,讓人羨慕。北堂岑沒有深究邊巒的弦外之音,只是讓他不要苛責齊寅。都多大的人了,比人家年長七歲,擠兌得人家直哭,這像話嗎?回頭上朝時候看見他表姐和他娘,怎么交代?良心上根本過不去。若實在不喜歡他,懶得寒暄,不理睬就得了,這樣的話還能為自己辯解,說只是性格內向,不是沒有禮貌。
“仆知道的。那天仆家確也有點委屈,但后來想想,覺得自己實在不必如此驕矜。邊先生還未能適應京師的生活,又實在真心愛重侯姎。原也是我占了他的,仆家對此百口莫辯,只盼著日久天長,能向邊先生證明,仆與他,想要侍奉侯姎的心是一樣的?!?
齊寅的語氣聽著簡直像真心的一樣,分明受了邊巒的氣,還將他捧得高高的。為了加入這個家,更是屢次三番交遞投名狀,見縫插針地向她表忠心。真不愧是京師上都,天女腳下,連男子說起話來都一套一套的,快有點兒朝堂上那幫權臣你施以暗箭,我報以明槍的意味了?!澳悴煌嬢^,我已很欣慰,人世多錯迕,一些既已發生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北碧冕沉她R寅一眼,臉上露出些笑意,倒不像邊巒那樣覺得自己受到冒犯,只是無所謂地揚了揚眉稍,對此不置可否,轉而挑開車簾觀賞街景。
街市繁華,人潮熙攘,真好。不管欣賞多少回,北堂岑都感到震撼心靈:平凡者的平凡振聾發聵。
歲月如此洶涌、江湖如此澎湃、人間如此浩渺,多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正大光明、昂首挺胸地活在世間,窮盡一生也不曾觸碰過刀兵,更別提奪去她人的性命。這不奇怪,因為生命本身就是意義,重量絕非等而下之,所有人都應有充分的理由活著,好好活著,在星辰澌泯之前擁抱塵世的幸福。只因大地有載物之厚;只因上天有好生之德。
除卻震撼以外,更有種回天乏術的無力攫住北堂岑的心志。在從軍之前,她們之中又有誰不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育女養兒,牧牛放馬,平靜地享受生命,像接受創口一樣接受自己,庸常的生活之中亦有生趣長存——可上天既然有好生之德,卻為何沒有留出哪怕一線生機給她的雙親、同袍與兒男?余生未幾而險傾,九死之癥候如羅如網。
身上的衣料倏忽一動,是被人不小心壓住。北堂岑放下車簾,回身時望見齊寅正專注地順著她的目光往外觀瞧,想知道她在看什么。光影悉數掠過眼瞳,像是感受到她的視線,齊寅側過腦袋與她對視,神情懵懂,對危險渾然不覺。
脈象微弱空泛,筋骨柔如草莖。北堂岑伸出手,思忖片刻,最終選擇迭起雙指,貼上齊寅的脖頸,蹭了蹭。她不敢用沾滿鮮血的掌心觸碰這樣羸弱而纖細的肢體,早已數不清的命火如流沙般過于她的指隙,她從很早之前就習于跟人保持距離了。
盡管能夠理解邊巒,北堂岑卻并不贊同。她覺得齊寅很好,乖乖的,傻傻的,膽子小小的,成日不知道想什么,在乎的也只是她們眼中細枝末節的事,施盡解數、不遺余力地扮好陛下分配給他的角色,在自己的位置上認真生活。這恰恰是未經沉痛、不受加害的表現,為什么要討厭他呢?在陣前奮力搏殺,肉薄骨并,難道不就是為了讓苦難的含義離世人遠去么?
眾生無辜,不應苛責,像齊寅這樣柔弱的生命閑為自在,壽補蹉跎,心堂總也還是干爽的;而她渾身透濕,腥風血雨兜頭蓋臉,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國土數亂,災害頻起;多諸衰惱,怖懼逼繞;地獄無間,她當先入;向里向外,逢祖殺祖;憂悒盡除,悲戀俱忘;悉得受樂,俱同生訖;罪苦眾生,始得解脫。
創造一個沒有外部威脅的盛世,手足相抵,生死與共,以血肉之軀阻擋一切兵厄。她是認同陛下的。
“直呼全名不大禮貌,以姓相稱乏于尊重,你有表字么?”北堂岑收回手。
“嗯?!饼R寅點頭。關內侯的動作輕微,嫌于曖昧,讓他感覺癢癢的,此刻故而臉色微紅,窘迫不安,很是可愛,說“仆家表字錫林?!?
當時看胎象,覺得是個千金,蘭芳卿娘遂為他取名齊姜,謂之生者尤良,通達神明。結果生下來是個男孩兒,無奈便擇取了‘錫林’作為表字?!兜冂R》中記載勘礦之法,山上有蔥,下有銀;山上有姜,下有銅錫;山有寶玉,木旁枝下垂,謂之寶苗。既已有了錫林,又何愁生不出小姜?
“錫林?!北碧冕藘杀椋c頭。她能看出來,比起朝夕相處的父親,錫林更眷戀母親,提起表字,眉眼中全然是孺慕之情。蘭芳卿娘的家庭內嫌雪深厚,那函谷郡公確也不好相與,行事做派是將母親、姊妹作為人上人的惡習學了個十足,北堂岑實在不愿跟他打交道。
聽說陛下奏請莊宗禪位的那天,是函谷郡公幫助自己這二姊取得了后宮的控制權。他召見北宮守將等夫婿兒男,謂曰‘皇姊逐君側之惡人,城中人荒馬亂,吾婦杳無音信,倘若罹此大難,吾家蕩然不復矣。汝等不過吾舊時宮仆爾,吾將相隨九泉,汝等豈宜有婦?’遂殺校尉數十,大開城門,將他二姊迎進北宮——彼時的齊蘭芳正在府上聽著曲兒、叼著青團養胎,她臨盆在即,一早起來,看見街上都是親王府兵,便曉得她這好夫婿實在雷厲風行,什么該惹的、不該惹的禍統統都惹了。反正她也無所謂,肚里揣個孩子在鬼門關前徘徊八個月,還差留個‘到此一游’的題跋嗎?
好在姐弟情深,經過此事,陛下仍然十分疼愛函谷郡公,愿意提攜他。他既是男子,便重用他的婦家,給他的兒子挑個立下了軍功、掌握著事權的姎婦,凡事也好商量。正因得到的是寵信與嘉獎,郡公才會滋生出熱望和野心。北堂岑又不傻,將軍飲馬強摁頭,不喝也得嗆兩口,郡公的心野不野跟她何干?天下都是人姐姐的,與其為難錫林,逼迫得他摧眉折腰、愁容滿面,倒還不如她自己識相。陛下也教過她,御下之道,一是同甘共苦,二是想人所想。待下屬尚且如此,何況夫侍呢?
“回了趟家,見了母父,錫林就沒什么要跟我說的么?”
關內侯突如其來的發問讓齊寅一怔。倒不是他有什么話要說,而是他父親有話要他對關內侯說。在齊寅的理解中,侯姎割了產業給他,他是該回饋侯姎的,即便在物質上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侯姎最近心結沉重,他總該努努力,不說為侯姎排憂解難,讓侯姎心情愉快些也是好的。父親卻讓他向侯姎伸手,為他許家的表親姊妹要個一官半職——說實話,這不丟人,男子嘛,配作人夫都是如此的。依傍著家主,靠自己的榮寵讓姎婦愛屋及烏,提攜親族姊妹,標榜門楣。這是男子的分內之事與求存之道,是男子的事業。可問題就在于侯姎不喜歡他,至今也不曾在他屋里過夜,他甚至都仍是公子之身,還不是相公。
見錫林不說話,北堂岑揉了揉額角,試探著問道“姑嫜…也沒有嘛?”
“侯姎?!饼R寅實在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覺心血凸凸上涌,不安極了。車廂內的空間狹小,齊寅委身跪地,放低姿態,扶著北堂岑的腿面,仰臉瞧著她?!拔揖褪菃枂?。”北堂岑合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安撫道“有些事雖是借你的口跟我說,但實際上同你我都沒有關系,何必藏著掖著。”
齊寅思忖片刻,徐徐道“入府以來諸事散亂,仆家未能替侯姎分憂,實在自慚形穢。侯姎問了,仆雖不懂什么意思,但也斗膽一說?!彼麑嵲谟X得沒臉,于是別開眼睫,低聲道“仆在許家行二的表姑母,膝下有一女玨娘……”
“司牧麾下有內外坊監使,收馬糞積錢,俸入最優,而今正缺一個副判官。這是肥差,我可以保她?!北碧冕挷徽f答應下來,好像是早已綢繆好了,只等他開口一般,齊寅訝于侯姎的爽快,連個謝字都忘說。
方才父親將此事交付他,他覺得這實在難于登天,且不說能不能辦好,什么時候辦都是個問題,若非這幾天搬大營,平日他壓根兒見不到侯姎。而且玨娘實在不是個知道上進的,她家世富貴,父親縱容溺愛,養得性情奢侈,風流自喜,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膽小怕事’竟也是她的可取之處了。齊寅想要推辭,卻被父親嚴辭指責,姐夫亦低頭求他,說只略試一試便好,謀事在人,成與不成都沒關系,他最終也只能應下。
這實在是意外之喜,齊寅目光中難以置信的神色逐漸退去,依戀和仰慕便浸染他的瞳仁?;秀敝?,齊寅生出一股錯覺,就好像只要有侯姎在,什么風風雨雨,都不會澆落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