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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透骨。屬于闇的力量在四周翻騰,無邊無際的黑暗將一切隱藏起來,而我甚至連個光照術也無法施放;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像個執意要在寒冬精進泳技的愚蠢之徒,正在拿自己的性命表演一場天大的笑話。我的口袋里被放了幾個散發邪惡氣息的符咒以及一瓶暗紅色的粉末,我猜那八成是從我身旁的惡魔角上磨下來的──他緊貼在我身旁,生理性的恐慌讓我僵硬而痛苦,就像一隻被迫和蛇擠在一起的老鼠。
「我知道你很不舒服,羅文洛牧師,但我必須確保你的氣息被完全掩蓋──那會招惹很多麻煩。」惡魔在我耳邊輕聲細語:「若是讓那些傢伙發現這里有一個人類牧師,他們可要樂瘋了……你知道,這里很多居民喜歡收集人類,他們會用一些方法維持你身體的機能,保留你漂亮的臉蛋,做成傀儡娃娃,用來玩些有趣的小游戲──」
「閉嘴!」特蘭薩說。他沒有甩開惡魔的手,對精靈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退讓。
艾文聳聳肩。「我只是善意提醒,特蘭薩先生。有人說過您脾氣過于暴躁嗎?」
特蘭薩難得沒出言回擊,他很緊繃──任何一個正常人待在一個高階惡魔旁都會很緊繃,在這方面他倒是沒脫離一般人的范疇。
我?我嚇得半死,但也只能相信薩耶爾祭司。她那么高尚,為我們找的引路人性格一定不會太惡劣,只是長了翅膀和角,我不該以貌取人……圣光在上,但我真的不喜歡他的笑容!
「你真可愛,羅文洛牧師。」惡魔說,他似乎對于我的恐慌感到有趣。
這種殘暴的黑暗生物對恐懼特別敏感。我不合時宜地心想,他們喜歡玩弄獵物,慢慢碾壓、凌辱然后再一點點殺死。他笑了起來,親暱地勾住我的頸子,滲進骨髓的寒意讓我狠狠打了個冷顫。
一只手驀地將我拉離惡魔。
說真的,雖然精靈的胸膛差強人意,但和惡魔比起來,我也沒什么好抱怨的了──
「哦,好吧……我不再捉弄他了。」艾文柔聲說:「別這樣看著我,精靈,那會讓我想殺死你。」
「圣光在上……」我低聲說:「請原諒我們,我們……我們只是有些不適應,因為是第、第一次……」
艾文眨眨眼,笑了起來。「哦,我會很溫柔的。」
我閉上嘴,不確定自己應該跟身后的精靈一起怒目瞪視他還是跟著吃吃傻笑什么的。
「開個玩笑而已。」艾文說:「別這么拘謹,我控制得住自己。」
他牽著我的手驀地力道一緊。
重力分散,空間扭曲,那混亂的混沌能量彷彿將我撕扯開來──
「我想想……是往這邊,對吧?那地方很特別,一般魔物不喜歡靠近;但那里總讓我想到他,我能感受到和他相似的氣息……」
我竭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一面搖晃著暈眩的腦袋,混亂地檢查自己──手腳還在,功能正常……下一秒,我再一次被拉入虛空之中,然后又一次、又是一次……
圣光在上,我已經放棄抵抗了。還有什么比暈傳送魔法更消磨意志的呢!
「薩爾提斯老是對我的魔法嗤之以鼻。」惡魔輕快地說:「在他面前我永遠是個學徒,但我的瞬移術還是學得不錯的,對吧?」
豈止不錯,我心想。帶著我們兩個人,連續發動十幾次瞬怡術,這簡直是大法師級的能力──這就是惡魔。他們擁有凡人無法想像的力量,無窮的魔力以及強大的再生能力;這差距難以跨越,就像最優秀的戰士在魔法之前也只能臣服。而他在世人面前僅僅是一名普通法師,最著名的成就是擔任薩爾提斯?亞曼的助手秘書兼學生五十年之久,并且似乎會一直持續下去。
關于他們的曖昧流言在法術界傳得沸沸揚揚。現在看來,這反而是絕佳的障眼法;有誰會想到那位殺魔無數的神圣大法師身邊過從甚密的秘書其實是個惡魔呢?也許亞曼教授被心靈控制了五十年,但他看起來又那么正常;也許他的學生是他豢養的惡魔,又或者是他收了個惡魔當學徒……圣光在上,不論怎么想都令人毛骨悚然!這又不是坊間某些推崇與惡魔建立情誼的詭異故事,更別提他是個神圣法師──白法師與惡魔,的確有些關于他們的書特別暢銷;但那通常是在惡魔最后被完美殲滅的前提之下,馀下的那些除了讓人驚懾于凡人的想像力,其破洞百出的內容沒有任何參考性。
也許我該相信眼前的這一對,他們之間的愛是如此深重,甚至跨越了身分以及天性的鴻溝─—光明之神在上!我好像曾在愛神殿看過類似的描述。
景物變幻間,千百個念頭從我腦袋中閃過,這讓我從恐懼中轉移了注意力。
「你要帶我們去哪?」我問。
「冥龍的墳墓。我只能替你們引路,能不能找到你們想要的東西就不保證了。」惡魔說:「快到了,看,就是那里……」
他突然停下來,在我們四周建立了結界。
一個巨大的傢伙踱了過來──
人形的惡魔!我恐懼地張大眼睛,他比亞曼教授的學生更強大、更黑暗……
「入侵者。」他低沉地嘶吼道。
「我只是路過。」艾文攤開手,對惡魔友好地笑笑。「就我所知,這里不是任何人的領地。」
「我走過的地方,都是我的地盤。」惡魔蠻橫地燃起綠色的火焰:「去死吧──等等……」
他將火焰捏熄,湊到艾文面前,一臉好奇地上下打量。
「你很奇特。」他伸手摸了摸艾文的頭發。「你的氣味……你是個混血?該不會,是個人類?」
「人類?」艾文眨眨眼,大笑了起來。「若你是想激怒我,這招可不管用;這只顯示你的鼻子該通一通了,我親愛的同族。」
「噢。」惡魔一臉失望,「真可惜。」
突如其來的火焰瞬間吞噬了艾文。惡魔看也不看,只是興味索然地走了。
──冷靜。我對自己說,冷靜下來。
保護我和特蘭薩的結界還在,表示艾文仍活著;但近距離接觸到惡魔的火焰還是讓我恐懼不已。那是種侵入骨髓的、像是要將你完全腐蝕殆盡的邪惡力量;那會狠狠折磨你,而非單純的毀滅。我在結界里,無法控制地發著抖,精靈死死抓著我的背脊,那有些疼痛,卻讓我安下心來。
特蘭薩在這里。我對自己說──那彷彿給了我無窮的勇氣。
彷彿過了幾世紀之久,艾文帶著笑的聲音終于出現在耳邊。
「嗨,你們還好嗎?」
他長著尖利指甲的手重新牽起我們。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如此不羈,如此瘋狂──但卻不再引起我的恐懼。
見識到真正的惡魔,亞曼教授的這一位簡直親切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也許擁有輕松捏死我們的力量,但對我們沒有絲毫惡意。
「作為一個混血,我的力量不夠強大,卻意外保有一些優勢。」艾文說:「比方說魔界空間的束縛性。我能在人界與魔界自由來去,只要利用這點,加上一些修改后的瞬移法術,我就能逃過魔族的攻擊,甚至讓魔族的追蹤失效。」
「好了,我們最好動作快點。」他繼續說:「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在一個短暫的瞬移術后,我們在一片荒蕪的黑暗中落了地。
這么講可能不夠精確──這里哪里都是暗的。我指的是元素屬性,這里的黑暗濃郁而純粹,但卻沒有生長出什么邪惡的東西;原因很簡單──這里同時有著與黑暗對抗的成分,如同薩耶爾祭司所言,屬于光明的潔凈氣息不斷滲漏,卻也未將黑暗凈化。它們無視各自的屬性規則,以一種詭異的平衡和諧共處著。
「冥龍的遺骸早就被魔物吞噬殆盡。但當初,他是死在這里的。」艾文說。
而我,早已說不出話來。
體內的圣器在震動,彷彿與之共鳴──純粹的本源以及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性同時拉扯著我的靈魂,驅使我向前走去。
我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塵中跪下,徒手探入污穢的土壤中挖掘,直到手指觸到那塊不起眼的石子。
令人憎惡的污穢之氣透出一絲屬于圣光的親切感。因為如此,這東西沒有被魔物吸收;而那潔凈的光明氣息被闇之粹包裹,也沒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消融殆盡。
我輕輕撥開塵土,將那奇異的結晶拾起──
靈魂似乎為此震動,久久不能自已。
光之封,以及和光之封交融的黑暗碎塊。在這片混亂之中他們保護了彼此。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來的。等我回過神來,薩耶爾祭司美麗的笑靨已經在我眼前綻放開來。
「很高興你成功了,羅文洛牧師。」
「什么?」我愣愣地說,那可怕的暈眩再一次襲向我的腦袋。「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