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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穩健的手及時扶住了我,混亂中我聽見其他人的聲音,遙遠得像在另一個時空。
「我們扯平了,伊琳娜。今后別想找我淌任何渾水。」
「感謝你的幫助,亞曼教授。我知道你總是會幫助我,就像我不會放任你背棄圣光──愛與信任,那是光明神最偉大的魔法,請謹記這點。」
「再會,羅文洛牧師,祝你和你的騎士平安歸來。」
一陣窸窣后,周遭寧靜下來。我抬起頭,有些呆滯地望著薩耶爾祭司擔憂的臉。
也許是因為體內的圣器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淬煉結晶同時共鳴的緣故,又或者純粹只是空間移動帶來的不適,我的腦袋仍有些發暈,并且感覺上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會照顧他,特蘭薩。」薩耶爾祭司說:「去外頭找些烈炎草。」
我感覺到精靈固執握緊我肩膀的手。
「這是我的任務。」他說。
「圣光在上,你沒看到他都要昏倒了嗎?我不認為你在照顧傷患上能幫上什么忙!去找些烈炎草,快!」
我被小心地移動,背脊靠上冰冷的石壁;在喝下薩耶爾祭司貼在我的唇邊的苦澀藥水后,我終于漸漸從那可怕的暈眩中脫離出來。
「烈炎草汁混合水藤蔓,能有效減輕空間傳送帶來的副作用。」她搖了搖那一小瓶藥水,對我俏皮地笑笑。
「烈炎草?那特蘭薩……」
「森林的清新空氣有助于緩解他緊繃的情緒。」薩耶爾祭司說:「另外,讓他聽從我的建議總是能帶給我極大的成就感。」
我表示同意地點頭,像我就沒有那份能耐。
「我也一直想和你聊聊,羅文洛牧師。」薩耶爾祭司說。她望著我的目光帶上悲憫,如同教堂里的圣母像。「你應該知道,取出亞梅尼絲的成功率不高。」
我沉默了一會。「我知道。」
「有想過換個身分,找個偏遠地方定居嗎?在我們的幫助下,你可以安穩地過完一輩子。」
「有這么想過。」我說:「但我還是想保留人類的意志及身分……尤其在聽了大賢者的下落后。我想這是光明神給予我的引導,在我嘗試抵達神域后,也許會有其他的選項。」
「這樣看來,你不是個顧全大局的人。」薩耶爾祭司溫柔地望著我。
「如您所言,我是個罪人。」我黯淡地說:「特蘭薩總說我是個偽善者……他沒說錯,我愧對光明神的教誨,也許當初,您就不該從魔族手中救了我。您……您想必也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別這么說,我從不后悔拯救任何生命,也并未對你失望。」薩耶爾祭司微笑著,「事實上正好相反,特蘭薩身邊有太多以大局為重的人了,我從不期待再多一個。」
我吶吶地開口,「我不明白……」
「你是個凡人,羅文洛牧師。擁有犧牲的情操固然令人尊敬,但為了自我奮戰也未必是個恥辱。」
她的話語讓我幾乎落淚。我怔怔望著她慈悲而美麗的面容,感覺自己如同被赦免的罪人。
「您一而再地拯救了我,薩耶爾祭司。」
「別過于抬舉我,羅文洛牧師。」她柔聲說:「我不如你想像中偉大,相反地,我是個相當任性的人,所作所為都是我了我自己的滿腔念想。」
「念想?」
對于我的疑問,薩耶爾祭司沒多做解釋,只是盯著我溫柔地微笑。
「你對特蘭薩怎么看,羅文洛牧師?」她冷不妨地問。
粗暴、刻薄、難以相處……這些字眼快速掠過我的腦海,但我知道,那都不是能代表精靈的形容詞。
「他很可靠。」我說。
是的,他很可靠。只是和他在一起,我彷彿就有了面對任何事的勇氣。
薩耶爾祭司微微一笑。
「我和特蘭薩是一起長大的。」她慢悠悠地說。
「小時候,我總會等他訓練結束,然后我們一起在林地探險。我教他採藥的知識,而他為我殺死附近危險的野獸。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個任務:陪一個精靈女孩玩耍。」
「那女孩非常驕縱,她侮辱他、驅趕他,于是特蘭薩賭氣丟下了任務跑來陪我。后來,女孩死得非常悽慘……她在森林中,被狼撕成碎片。特蘭薩被帶去看她的尸體,他的懲罰是一本日記,日記里都是女孩對他的懊悔,她想和特蘭薩成為朋友,卻用錯方法;日記的最后說她想去落葉林找他道歉,而女孩就是在落葉林死去的。」
「特蘭薩被要求埋葬她。從那時候開始,他的笑容越來越少……他接到各式各樣的任務,而那些任務都有各自的意義,它們指向同一個目的──讓長老之子成為強大、忠誠,不顧一切,只為同族而活的戰士。」
我愣愣地看著薩耶爾祭司。「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孩是個誤闖塔斯蘭的人類俘虜,被魔法裝扮成精靈的樣子;日記當然也是假的。」薩耶爾祭司悲憫地微笑,「這任務只是一場訓練,而她的死亡早已注定──那是訓練的一部份。」
我倒抽了口氣,「圣光在上……」
「特蘭薩……他的本性其實非常溫柔,但他的身分不允許這樣的靈魂。我看著他柔軟的部分一點點被扼殺,變成我不認識的模樣,那過程……就像看著他死亡。」
「他必須為了精靈族付出一切,但這是不公平的──他已經付出了如此之多。他的確是戰士,但在那之前,他是我的同族,我親愛的青梅竹馬,他也有權利享受溫暖與愛。」
薩耶爾祭司轉頭凝視我。
「我希望他能保有他的兔子,或者──至少有為此奮戰的選擇,這就是全部的理由。」
「兔子……」我說,覺得腦子亂哄哄的,還沒完全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薩耶爾祭司微笑著不說話,只是安靜地望向出口。
「特蘭薩也該回來了。」她輕聲說。
沒過多久,洞口出現特蘭薩的身影。他看了我一眼,接著怒目瞪視薩耶爾祭司;后者看上去毫不在意,起身優雅地向我們道了別。
「接下來你們該往東走。」薩耶爾祭司說:「智者德塔已經在枚達峰等你們了,愿光明神祝福你們。」
我有些驚訝,但仔細想想,薩耶爾祭司既然愿意幫助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的經歷,大概還跟德塔保持連絡吧。
我和特蘭薩又開始了旅程。
依照獅鷲獸的飛行速度,不出一個月就能到達枚達峰。枚達峰,全名是枚達亞克希拉雷克──冗長的上古語言,翻譯成通用語就是眾生之始的意思。傳說那里是眾神造物的起點,河流、天空以及土地,一切都由此延伸。
在通往枚達峰的路上,我滿腦子都在想特蘭薩的事。我仍無法相信高貴的精靈族會用這種殘忍的方式訓練他們的戰士──也難怪特蘭薩性格會如此偏差,可憐的精靈,我從沒想過他的童年如此坎坷。
也許是我周遭瀰漫著的同情氣息,特蘭薩似乎馬上發現了異常。
「哼,人類。」他冷酷地說:「我不知道伊琳娜和你說了什么。她不了解我,你最好也別跟她犯一樣的錯誤。」
「她只說了你是個好人。」我說:「別感到彆扭,這是件好事,不是嗎?」
特蘭薩沒再理會我。他拉緊韁繩,讓獅鷲獸轉了個方向。
「你們不了解我。」過了很久以后,我才聽見他冷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