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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閑報》,《消閑報》……怎么這么多《消閑報》?
胡競之仔細看了看,還都是同一期的,這《消閑報》是賣不出去了,搞優惠大贈送還是怎地。
他展開報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支付寶”這三個碩大的花式字體,哦?難道是這位寶先生又出什么新作了么,那到可以看一看。
是的,冬秀的讀者們嫌“支付寶”這個名字太繞口,現在都親切的叫她寶先生呢,這稱呼里透著十分親昵,五分可愛,和三分俏皮,可見大家對她的喜愛。
胡競之很快就看完了報紙上的篇章,這篇《才子變身記》是完全不同于《提刑官宋慈》的小說,但相同的是,它們都是新題材,構思都十分巧妙,輕易就能讓人沉醉到書中的世界去。
初看時,還以為是講進步青年追求幸福婚姻的故事,結果本以為的美滿結局卻不過是神轉折的開端。
作者語言描述也十分有趣,簡直將白話文的妙處運用到了極致,寫得得心應手,既不拖沓冗長不知所云,又能比文言文更加細膩充分的展現人物情緒,即便是件悲傷的事,用一種不同角度的內心獨白講出來,也讓人覺得妙趣橫生。
這種吐槽式的幽默,是今人從未見過的寫作方式,卻輕易的就能讓人在犀利的話語里找到共鳴。
可惜文章才講到轉折處,才子居然變身為幼童,還是女童。
哎,這后面到底如何了呢,可惡,剛好卡在這里,讓人不上不下的。
跟胡競之同感的人不在少數,有離得近的人還專門去報社詢問后續了。
可惜這時候是清朝,連信件郵遞都還不甚方便快捷呢,更別提電報、電話了,也不是什么人家里都能安得起的,要不然,這時候估計報社的電話都得被打爆了。
要知道,這時候的娛樂業,簡直匱乏到后世人無法想象的地步,就是有錢人也只能選擇聽戲、上茶館、逛妓院什么的,稍微拮據一點的人,那就只能等天黑回家生孩子玩了。
報紙絕對是一種對人們生活方式起到了沖擊作用的產物。
可以說,許多人,特別是讀書識字的人,一天的娛樂活動可就指著看報紙上那些新奇有趣的東西呢。
而一部抓人眼球,撩人心緒的好小說,又絕對是廣大群眾最喜聞樂見的,好容易看到一部對胃口的,那還不得盯著看。
可惜報社沒法快速收到讀者的心聲,在收到反饋前,唐才常還著實惴惴不安了好幾天,他現在可是虧本賺吆喝呢。
但是不出一個星期,他就徹底放下心來,前幾天他們還在跟散傳單似的白給人送報紙呢,這才幾天啊,就供不應求了,而且發行量還一天比一天高,連帶著他們的主報《滬報》的銷量也是持續高漲,喜得唐才常恨不得抱著那書稿親上幾口。
這就是通俗小說的魅力啊,能不能開啟民智、救亡圖存不知道,至少能讓人精神愉悅,可以帶動更多人開始讀報,他們辦報的初衷不就是要讓國民通過報紙開眼看世界嘛。
冬秀對滬市的情況一無所知,按照列好的大綱,她十分順暢的就寫到了才子長成大姑娘的情節。
長大成人后,前世,才子作為一個富家少爺,家里給他安排了教導人事的通房丫頭。
而這一世,作為一個深閨小姐,家里給她安排了教導月事的老媽媽。
本以為變身女子,被鎖深閨,還要裹腳已經夠慘了,不想長大后還要迎來這更加慘烈的噩夢,從此以后的每個月,他都將有那么幾天要忍受著胸口腫脹,肚子絞痛,渾身冰涼,甚至連床也下不得的凄慘下場。
冬秀當然沒有怎么描寫葵水,這時候的人都認為這是一種污穢邪祟,是決不能提起的。
她重點通過才子的身心感受,來描述女性為此所受的折磨,這樣的事發生在女人身上那是習以為常、不值一提的,有誰會為女子痛經而產生重視和憐憫呢,可發生在男人身上就不一樣了,每月一次的酷刑足以叫他對人生感到絕望,正是這種強烈的情緒才足以引起讀者對這件事的正視。
而且才子是留過洋的,知道很多衛生健康常識,冬秀便通過他的口,對女性如何保護自己做了詳細描述,比如不能碰冷水、不能嗜辣、不能過夫妻生活、要勤換月事帶等等,否則留下病根,損壞根基,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健壯,這一點自然是針對男性讀者的,要讓男性讀者們學會體諒女子的不易,那很困難,可一旦牽涉到子嗣后代,那就沒有男人會不重視的。
冬秀只希望男人們為后代計,也能順便憐惜一把女性。
這時候的才子雖然還是忘不了自己的一顆男兒心,可很多東西早已潛移默化的改變了。
在家中兄弟可以去讀書,而他只能被關起來學女工、廚藝、管家時;在兄弟們每年參加祭祖,而她只被允許在門外叩頭時;在她一向柔弱溫和的娘當著她的面懲罰姨娘、打罵丫頭時;在她被庶出姐妹欺騙陷害,推入池塘時,在數不清的讓他心灰意冷的時候,他胸中那些前世的意氣風發、肆意盎然不知不覺間便消失殆盡了。
他一直以為,就算自己變成女子,憑自己的才華,也能闖出一片天地,最不濟也能成為巾幗才女,卻不想,身為女子,本身就沒有去爭取和奮斗的資格。
漸漸的,他也在這深深宅院中學會了另一種活法,爭寵奪愛,三從四德;漸漸的,他不再開懷大笑,步行如風,而學會了低頭淺笑,蓮步輕款;漸漸的,他都快忘記他到底是誰了,反而越來越像記憶中原配的模糊形象。
他身不由己的被禮教裹挾著、被家庭壓制著,成了木訥寡言的淑女。
他一直安慰自己,只要離開這個家,他就自由了,而目前來看,唯有嫁人這一途徑了。
冬秀對才子轉變的描寫,是很詳盡的,力求自然而不突兀生澀,不會使男讀者們產生在看腦殘文的感想。
至于本文的結局,冬秀也早已設定好了。
后來,才子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個真正的才子周謙,他今生的丈夫。
事情果然如前世的記憶一般,他嫁給了周謙,卻無法對他吐露實情,他深知自己是怎樣高傲自我的人,怎會信這荒誕之語,話一出口,他只怕就要被當成瘋子給鎖起來,小時候那神婆道士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了,他可不敢再貿然開口。
所以他打算慢慢來,一點點從細微處透露出來。
然而周謙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不僅無視他躲避他,即便見到了,也用一種鄙夷嫌棄的目光看著他,好似看著一坨什么臟東西。
才子在那目光中恍惚了,他曾經是這樣冷漠無情的人么,對一個剛嫁過來的女孩子,連丁點的禮貌都做不到,只顧發泄自己的不滿,毫不留情的將一腔怨氣撒到無辜的人身上。
在他還沒來得及與周謙說上一句話時,對方就把她撇在老家,只身回城了。
再然后,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就接到了一封休書。
婆家本來對他還有幾分愧疚之情,待他也不錯,可一聽兒子新娶的媳婦是大官的千金,立馬就把他打包送回娘家了,而娘家爹娘已經不在人世,哥嫂只嫌他晦氣,質問他:為什么不在婆家一根繩吊死,也算全了自己的名節,他們也好借此打上門去討公道,可他居然還厚著臉皮回來了。
然后他就直接被刻薄的哥嫂送去了尼姑庵,要他好自為之。
等才子終于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剃光頭發、身披緇衣,強壓著下地干活了。
不堪忍受的才子,終于設法逃脫了,坐在順路的憨厚老農的牛車上,他想:自己總算是自由身了,他可以出去找工作養活自己,想自己前世,隨便寫篇文章就能賺夠幾個月的花銷呢……
做著美夢,帶著對未來無盡憧憬的時候,他被憨厚老農賣到了妓院里,換了十幾塊錢拿去抽大煙了。
老鴇為了使他順從,對他棍棒加身,大肆辱罵毆打,最后深知直接給他下了藥,藥性發作后,他漸漸的渾身無力、大腦暈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