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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真相大白悔當初
流芳水榭內,蓮花盛開,蜻蜓點水,靈氣氤氳。沉莫若陷入忘我之境,陰陽化太極,太極歸一,一歸無,一種無以名狀的空無和寧靜擴散開來,彷彿有冥冥之梵音凍結了時空,如菩提樹下那盤靜置的棋。水面上的靈氣傾瀉而下,付逍遙盤旋在高處,替顧以明看守著他。
蓮花池其實是一個大型的聚靈陣,沉莫若作為陣眼,付逍遙護陣是理所應當。畢竟它承襲主人的意志,不容許沉莫若有半點差錯。而它的主人現在正在逍遙嶺的地下水牢,查探懸壺門那兩位師兄入魔之事。
逍遙嶺身為光明正大的仙門大宗,關押罪人的地方是懸崖峻嶺,其下深埋地下幾十呎的牢獄,而此處沒有靈氣,所有修者一旦進入此地均被封住修為,除非有特殊的聚靈法器才能調動自己十分之一的靈力。
這處是被詛咒之地,所有進入此地之人都不得好死。
地下水牢是一處極其考驗理智的地方,沒有人能看著自己活生生的腐爛、被啃食還能不發瘋。即便是得道的修真之人來到此處也只能變成一個普通人。這兒的惡劣環境由來已久,在逍遙嶺創宗之初就已經存在,通往它的地方就是沉莫若那日引兩位師兄前往的斷崖,順著崖壁往下會看見一個一人寬的洞口,設有法陣,需有口訣才能進入;進入之后是一條長長向下陡峭的通道,通道兩旁是會發光的巖壁,仔細看卻是一隻隻停憩的雙翅蟲子,體呈透明,肚子發光,尖嘴聱牙,約一個男子的手指大小;就是這些蟲子在泯滅罪人的意志,因為牠們會竄入水中,尋找獵物,不巧,牠們喜食新鮮肉塊,而地下水牢除了人就沒有其他生靈了。
顧以明輕松地落在洞口外,毫無阻礙地走進,兩邊的蟲子卻懼怕他的氣息,紛紛躲入巖壁的更深處。這種食陰蟲長在這里許多年,非常懼怕身帶靈光之人,牠們最喜愛的其實是魔氣,因此水牢里的那兩位自被關進來后,天天生不如死,水面下的身體已經被吃得坑坑洞洞,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咬進了骨頭!
現在,修魔大概是他們最后悔莫及的事。
這個無名崖其實很深,除了地下水牢外,它還能再往下,但更深的地方有一股壓抑感,濃濃的晦暗之氣斷斷續續地從深處往上飄出。顧以明往下凝視,那深淵彷彿也在凝視他。
「想殺我?你還不夠格……」喃喃自語后,他收回目光進入水牢。
深淵底下似乎傳來一聲不甘心的怒吼,也僅僅是似乎……
水牢中已經有幾人等待著,明鏡真人持劍面無表情地立在最里頭,劍尖正指著泡在水中面若浮尸的兩人。
明機長老正嘖嘖道:「魔族都這么丑嗎?」
懸壺門的二人因為墮魔,外形已經發生改變──肩膀兩對畸長的白骨,骨上附著灰白的薄膜;身軀變得佝僂,脊椎突出,肌肉萎縮;斷手已經長出,指生尖甲,面容青灰,眼睛凸出,黑色血管不斷跳動,整個人猥瑣的像隻陰暗的蝙蝠。
掌門正將更多的食陰蟲趕入水中,這是他新學的逼供辦法。
「高階魔族長的都像人,只是皮膚會有點發青,有一些還不乏容貌姣好的。他們兩人純粹就是修為太差,變幻不出好看的人形。」
明機長老挑眉:「高野之戰的『金剛鐘』果然不同凡響,戰到最后一刻渾身傷痕累累還差點仙去的人能注意魔族的長相。」
掌門尷尬地咳了一聲:「我這不是看臉打人……喔不,打魔嗎?」
「所以長的好看的你就不打?」
「當然不是!」掌門義正嚴詞地反駁,「長得好看的更要打,把他打得不成人樣,就不會比我好看了。」
「……」明機長老無言,原來看臉打人是這種意思。
「……你也想打我?」明鏡忽然出聲,皺著眉頭問掌門,「還是你想打仙尊?」
掌門白他一眼,「我打不過你們,行吧?」
「不過『放』懸壺門的人進來過一次后,他們后來卻不來了?是暗地里有其他盤算,還是……已經知道我們的用意了?」明機長老搓搓自己的白鬍子,皺眉思索。
「就那些草包?沒有慧根。」掌門面露不屑。那些草包在高野之戰時都沒出現過,躲在自己的領地里瑟瑟發抖,最后修真界大勝了,才一副功高勞苦的樣子出現,簡直虛偽。
「那三位長老倒有意思,以為釋出靈鴿傳訊我們就抓不到?不知道我們明鏡最愛喝鴿子湯嗎?」
掌門一愣,轉頭向明鏡問:「你把牠們吃了?那師叔交代的事情怎么辦?」
明鏡睨他一眼,「留了一隻,現在應該到懸壺門了。」
掌門松了口氣,「可查探出什么?」
「不出仙尊所料,靈鴿是往陸有那里去,不久之后他就下了千呎淵一趟,至今沒有回去。」
「千呎淵……如師叔說的那樣……底下有不可見人的秘密嗎?」
明境搖搖頭,懸壺門他沒去過,也只聽過其他峰主形容千呎淵的環境,大致而言就是一個壓制修為、環境惡劣的地方,深處之地還長的像魔界。然而奇怪的是,這種地方居然是懸壺門的歷練之地,擇寶之所。
「不管怎樣,至少我們能推敲沉師叔當年為何選擇千呎淵投下自己的一縷魂魄……那里大概有他未完成的心愿……」掌門嘆了口氣:沉師叔以前多親切可愛啊,結果現在人走茶涼,河洛峰也跟著間置下來,要不是仙尊住進流芳水榭,想必已經是荒煙漫草,風聲悽悽。
逍遙嶺教授法術佈陣的明慧長老后來搬到太玄峰,除了不愿打擾沉師叔過往的修練之地,有很大的原因是師叔不愿河洛峰沾染上其他人的氣息,那里有他年少最好的回憶,只有他才能靠近緬懷。
明機長老說:「有沒有可能沉師叔最后魂丟千呎淵是與他連殺六大宗門之首有關?」
掌門還想說什么,明鏡用眼神示意仙尊來了。
「仙尊,還留嗎?」明鏡的劍翁鳴不止,顯然對于殺魔很興奮,迫不及待了。
顧以明身攜清然之氣,如朗夜舒月,如浪尖白鳥,如雪上落花,瀟灑絕塵。他一走進,彷彿連深淵都照亮了。顧以明光風霽月,眾星之拱,外人對他的形容一點都沒錯。
尤其重修之后的他,從此有了溫度。
顧以明眼神中卻沒有溫度,很是冷漠地觀察了泡水的魔族。
「沒有可利用之處,殺了。」
「師叔不是要藉由他們找出幕后之人嗎?」
「他們的同門自作聰明,我成全他們。活人總比魔族來的有用些。」
那些被困于言草峰的草包還在欣喜若狂以為自己找到出路,送出靈鴿向宗門稟報一切并求救。殊不知,只要逍遙嶺想,他們就會被困死在言草峰上,這一切其實都是逍遙嶺故意佈的局,只是以他們的慧根是想不到的。
這也可見魔族專找一些沒有智慧的人下手,因為這種人私慾重,貪婪怕死,最好唆使與利用。況且只要心魔一生,對魔族來說簡直是如虎添翼,任憑你實力再高,到時還不是手到擒來。
選擇光明需要一生,墮魔卻只要一瞬。
「也是,這么丑,我看著也不舒服。」掌門隨之一笑,朝明鏡揮揮手,兩聲不似人類的慘叫響起,片刻后,隨之頭顱落地的是安靜。
血污在水面上漫開,食陰蟲如蝗蟲過境,很快地將兩具尸體吞噬乾凈,一點骨頭渣都沒留下。
殘忍的嗜殺總是無聲無息,猶如風過無痕。
明鏡甩甩本命劍上的血漬,一臉嫌棄。同樣是愛劍之人,顧以明扔給他一個小藥包,明鏡十分明瞭地接過道謝。
掌門接著問:「師叔,這底下連通北冰地界,近來脈動越來越大,我們是否要派些人下去看看?」
「先不用,等青沅秘境開,可以從那里進入。」顧以明說。
逍遙嶺的無名崖與北冰地界一同壓在魔神塹上,這個方位就是建木延伸所在,因此底下若有異動,兩處都能感受到。然而北冰地界曾為古戰場,是魔界裂口主要所在,能不打開就不打開,未免封印因外力松動。
「師叔的意思是……」掌門表情凝重地皺起眉,事情比他想的更糟糕。
明機長老會意過來,「仙尊是說青沅秘境里的變動就是這個?它被連接到『那里』了?」
顧以明道:「北冰地界的上古馮夷陣有隱世絕和焦尾琴鎮壓,天道附加的靈力壓制完全封鎖,雖然如此,但畢竟那處曾是裂口,較為危險。要想探究,從青沅秘境進入會更安全一些,畢竟秘境階級不高,連接的入口會比較外側。」
掌門問:「師叔上次就是從北冰地界進入嗎?」
「沒進去,只感覺里頭脈動明顯,封印可能受到污染,但只要有那三把仙器壓制,維持封印不破,魔族逃不出來。」
「點墨不是從那邊出來了?」
「它是近仙器,抵擋不住偽仙器攻擊,只好釋放一些魔器給那人,以求逃生。」
「那它還挺聰明的。師叔遇上那人了?」
「無,后來它說的,因此暗中調查了。」
顧以明想起三花小貓,輕輕勾了嘴角。
「但說回來,『長生戈』果然是在那人手中嗎?」
「無妨,他也不能用。」
「那他們掌門果然……?」
明機也張大眼,不可思議地說:「也不是閉死關?那他們宗門給的說法……騙人的?」
「所以他們也有問題?」掌門震驚的下巴要掉了,他開始掰著手指數,「原來不只六大宗,還加上懸壺門和他們……哇,以后不會還加入其他宗門吧?我們逍遙嶺是要以一打多?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當年沉師叔就是這種心情嗎?」
他忽然很崇拜沉師叔。
明機嘆:「大概比你更沉重一些。」他也是高野之戰的主力之一,當初逍遙嶺有一半以上的人圍剿魔族,也把沉師叔視為叛徒圍攻。沉師叔當時除了沉重的責任之外還要背負著全修真界的罵名追殺與不諒解,也不知是不是曾經絕望過。若換做是他,絕對撐不到十三年,也許十三個月更甚十三天就放棄了,想一死百了。
「……所以我討厭他。」顧以明忽然低聲說,眼神有了些微波動,一絲苦痛漸漸浮現出來,不禁連忙閉了閉眼。
自己一個人當了英雄,卻死得那么凄涼,過了那么久委屈才一點一點被掀開。沒有人像他這么笨,這么固執不知變通,這么……令他痛恨與不捨……
深深吸口氣,眼神淡去所有情緒,這是之前無情道的他有的習慣。最后抬手與掌門、明機、明鏡共同施法將墮魔之人的污血以靈火燃燒,凈化水牢,接著趕回流芳水榭。
剛回到水榭外,就看見柳長歌扛著一個大包袱正要扣動結界。跟在顧以明身后的明鏡眼睛一亮,毫無情緒波動的他忽然間像木雕活了過來一樣,跑向柳長歌,愉悅之情溢于言表。
「喲!辦好事了?」柳長歌拍拍明鏡的肩,小狗似的嗅嗅明鏡,然后捏著鼻子跳開,「甚么東西?真臭。」
「殺了墮魔的人。」明鏡比柳長歌小上很多,在柳長歌面前他總像乖寶寶一樣有問必答。
「啊,難怪呢!我就說怎么這味道似曾相識,沉莫若逃亡期間身上常常有的,洗掉了沒一天就又會染上。」
「你不是與他絕交?」
「絕交不代表我不關心他,不然他元嬰破碎那些年,像個廢人一樣臥床,誰照顧他?你們嗎?切~」語落,轉向顧以明將包袱交給他,「喏,拿好,別讓它們跑了,要知道我抓得多辛苦!」
包袱一脹一縮,好似有活物在里頭。
「藥材還會動?」明鏡又偷偷靠近了柳長歌些許,仔細端詳著柳長歌,順便觀察那個袋子。
明鏡的小動作自然也被柳長歌發現了,沒有再躲開。幾十年光陰,這兩人兜兜轉轉還是在一起了。顧以明對明鏡的舉止早了然于心,修無情道之人,最難得也最不可能的就在這里。
──如同他和沉莫若。
「成精了,不動才怪!你可知那個秘境啥沒有,就滿地跑的人蔘娃娃一堆,我好不容易挑中一個個頭特別大的,結果是一隻狼犬養的寶貝,被牠追了半個秘境,屁股還差點被咬掉一塊肉!」
「……你是個丹修,撒點藥不會嗎?」顧以明摸摸袋子,這是乾坤袋,能裝活物。他感覺得出里面有好幾個大頭娃娃在踢腿,掙扎著要出來。
「唷吼……嘲笑我?要不是我,你的白月光硃砂痣現在就是一坨屎!累死老子了還不感謝我?你的無情道碎了連禮貌都碎了?」柳長歌氣不打一處來,說話就是粗魯難聽。不過明鏡就愛他這樣。
顧以明習慣了,當作耳邊風,只問:「有何要注意的?」
柳長歌簡直想撲上去咬他了。
「就往他嘴里塞,會了嗎?」
一聽,就知道柳長歌隨便敷衍他。顧以明早知道他的個性,應對得宜,噎死他:「嗯,讓他靈氣爆體而亡,然后你好不容易養大的元神就死了,從此之后你沒了至交知己……我覺得可行。」
「顧以明!你跟顧元宗簡直沒有兩樣!」
明鏡在一旁插嘴:「長歌,他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啊。」
柳長歌回頭瞪他,「你閉嘴!」
明鏡立馬噤若寒蟬,又變成木雕。
「好了,打開門讓我進去,他應該已經進行到下一步了。」柳長歌雙手抱胸,睨著顧以明,「話說回來,等他解開禁制后,你真的就要走?」
顧以明打開結界,領著他們二人進入。流芳水榭內靈氣源源不絕地自四面八方匯聚到蓮花池內,而沉莫若端坐水面之上,已然進入忘我之境。
「……解開禁制后,他的修為會大漲,我不愿讓他看透我是重修的。況且他可能也未必想見我……那十三年,著實很艱苦,我卻沒能站在他那邊……」
高野之戰的慘烈柳長歌是知道的,親眼所見,所以他也知道當年游走在修真界與魔界之外的沉莫若有多困難,他甚至得知這個白癡把自己的一魂丟進千呎淵時,想剖開他的腦袋看看是不是都裝屎!天界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偏硬闖。囚神臺毀了他的肉身,一縷元神幸而出逃,結果那個阿呆不去外面躲躲河洛峰上,幸好被顧以明發現收集起來,放入長明命燈。
從此命燈昏昏暗暗好幾年,傾盡顧以明所有的修為,結道侶契,以巔峰時期全部的靈力換回沉莫若,才得以以元神之身成人修練,然后得知懸壺門有一魂,天道垂憐很快地找到了,一魂與元神之身融合得相當好,除了靈力運轉稍有不同,幾乎與原來的他沒兩樣。然而因諸多原因,他不得不先封印他的修為掩飾他的容貌,成為沉蘭之。
因此長明命燈是沉莫若的命燈,是顧以明暫時替他保管的。
現在,他們就是要打開禁制,讓過去的沉莫若回來。自然,修為是得重修的,但絕對快很多,心境還在,幾天一個小境界也不是不可能。別看眼下風平浪靜,但肉魁儡的出現就已經說明另一個亂世的開始。他們必須未雨綢繆,重登渡劫。
「知道了,不到渡劫別回來。老子嫌棄你!至于他,你放心,有我在絕對讓他扶搖直上,半步金仙。」柳長歌拍拍胸膛,很是自信。
明鏡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他要不要告訴他,顧以明曾經半步金仙,重修之后可能直接是金仙,沉莫若可能坐飛劍都追不上?算了,他高興就好。
顧以明來到池邊,將手中袋子打開,一把抓住兩隻快要逃跑的大頭娃娃扔進去。大頭娃娃被冰涼的池水一激,連忙攀著池邊要爬出來,他又抓了兩隻再扔進去,順便把要逃走的再踹回去,撂下狠話:「你們要是敢跑,馬上切了煮湯。」
大頭娃娃是靈物,從靈草開智吸收日月精華修練的,所以聽得懂人話,也知道眼前的人修為高出他們太多,不能反抗,只得乖乖地泡回蓮花池,隨靈流在水面飄盪,不甘心地吐著泡泡。
顧以明將袋中的大頭娃娃全部丟下去,一半的蓮花池水面瞬間長滿了大頭人參,看上去十分滑稽。
柳長歌摸摸其中一個靠近池邊的,嘿嘿笑:「乖乖的啊,等丹方好了就讓你們回去。要不然……真的只能被那個人煮成湯了。」
大頭娃娃們欲哭無淚,只得紛紛點頭,大家都惶恐地擠在一起,再也不要靠近那個看起來特別好看的人。
有其他靈物說過:長得越好,揍靈物越狠。它們招架不住。